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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地划班,屯官记工记日,按丁口分受田。
哪一队翻了几畦,哪一队压了几道盐地,都记得明明白白,用的是从长安带来的旧法,营田使的账册上,一笔一画,不敢有差。
恢复地力,积肥为先。
李长安让人把马粪、羊粪、灶灰、腐草集中到城南背风处,覆土沤着。
郭昕亲自去现场看了一回。
他没穿那身紫襕袍,那是赶制的郡王礼服,如今早压在箱底。
安西大都护只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绯袍,站在臭气里,对旁边支度营田使说:“记上。均水的时候,谁家交肥多,先浇一分。”
从那以后,城里连孩子都知道捡干粪了。
粪不再是脏物,是功。
有一回,郭怀安拄着拐从城南经过,看见两个军户小儿,一人背着半筐干羊粪,争谁捡得多。
一个说:“这是我先瞧见的。”
另一个说:“你瞧见,但没捡起,便不是你的。”
两人争得脸红脖子粗,差点动起手来。
郭怀安站在远处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
笑完之后,心里却酸得厉害。
安西的孩子,已经把粪也当成了活命的本钱。
这在长安,在太原,谁敢信?
再是均水。
城外的水,靠的是天山雪脉。
雪水下来,先入主渠,再经小堰、斗门分到各处旧屯。
若主渠不稳,后头一切都白搭。
李长安这些日子常常被人扶着,沿渠点走。
走到哪一处,先摸土,再听水,最后才定怎么轮浇。
他叫人把旧渠一段段丈量出来,以木桩作记,又在几处塌口旁边垒石堰。
堰不高,能分水便成。
他自己看不清,便叫两个少年扶着,一步一步沿渠走。
走到一处渠口,他忽然停下,侧耳听了片刻。
“这里漏。”他说。
扶他的少年一愣:“李将军,水还没放。”
“风声不对。”李长安蹲下去,把耳朵贴近渠壁,“里头空,有鼠洞。”
众人挖开一看,果然是旧鼠洞连着一处塌陷的暗口。
若不先堵,等春水一下来,半渠水便要从这里漏进沙碛里,连响都听不见。
跟着的老渠长——那是世袭的龟兹本地人,三代管水。
他蹲在渠边抽了半管旱烟,看了李长安一眼,叹口气说:“老夫在这渠边守了二十年,没你听这么准。”
这一回,他眼里终于没了轻慢。
“拿黏土来。”李长安道,“掺芨芨草,踩实。别只堵口子,往里多塞一尺。”
几个军户便跳下渠去,赤脚踩泥。
春寒还重,泥水冰冷,冻得人脚背发青,指甲发紫。
可谁也没抱怨。
因为大家都知道,这一尺泥,到了夏天,或许就是一斗麦。
谁若偷懒,轮浇的时候,便轮不到他的地。
放水不是开闸一冲就完事了,先得让细流试路。
哪一段先起,哪一段先浑浊,哪一段走得太快,哪一段半路断,心里都要有数。
水一大,眼前看着是痛快,可堤不稳、渠底不紧,反倒一冲全散。
安西,如今吃不起这样的亏。
因此,李长安嘴里最常说的一句话,是:“先试一小股,别贪大水。”
有一回,一名老渠工听了他的分派,忍不住叹道:“照这样细细走水,怕是要慢上许多。上游的等着,下游的也等着,眼瞅着水从跟前过,却不能取,是要拔刀的。”
李长安道:“慢,总比流出去强。均水不均,来年便少一屯的口粮。”
渠工听了,点头:“是这个理。”他佩服地看了李长安一眼,有些迟疑地问了一句:“李将军,您这眼睛……”
“没事,眼睛就算全坏了,我耳朵还在。”李长安打断他,“听水比看水准。看得见的,是水面;听得见的,是底下的空。”
水稳住,地洗碱过一遍,后头便是真种。
下种那日,旧屯里比打仗还紧。
没人敢笑,也没人敢高声。
每个人都捧着种囊,手上干净得很,连汗都要先擦了,才敢伸进去抓那一把麦、那一把豆。
那手抖得,像是在捧着自己的心肝。
种下去了,覆土、轻拍,再用碎土护住。
风一吹,地面薄薄灰,可底下那点种,已经埋了进去。
一个妇人放种时,手一直抖,抖得几粒麦掉在地上。
她慌得赶紧跪下去捡,用指甲抠进土里,指尖渗了血,混着土,她把那几粒麦捧在手心里仔细打量了一番,才小心翼翼地将它们一粒粒放到坑里。
旁边的人看见了,谁也没笑。
因为谁都知道,她不是怕挨骂,是怕掉的不是麦,是一家人后头几个月的命。
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