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书院(91shuyuan.com)更新快,无弹窗!
这麦,不是庄稼,是替他们向阎罗王赊账的凭证。
到了夏末,一场夜雨后,城外那几块近渠的屯田,起了一层青。
这一层浅青,叫见到它的安西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最先停下来的是孩子。
几个军户小儿原本是出来捡马粪的,看见田里起了色,便把背篓一丢,赤着脚踩着田埂跑过去,蹲在地头,一根根去数。
数不清,又扯着嗓子朝后头喊:“绿了!绿了!”
然后,是妇人。
这些年,她们见惯了土焦、草枯、渠断,也见惯了男人把最后一点麦种攥在掌心里,不敢往地下撒。
如今真看见那几畦地起了色,反倒不敢靠近,只远远站着,像是怕靠近了,这点青便会再叫风吹没,或者发现那不过是自己的眼花了。
再往后,是老兵。
破皮甲挂在身上,磨得发亮的陌刀鞘拍在腿边,他们站在田埂头,一言不发,只是看。看了很久,才有人慢慢吐出一句:“原来这地,真的还没死透……”
那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什么。
有人嘴唇动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也没说出口。
所有的人,都像被什么拽住了似的,安安静静地看着那几畦起青的地。
没人敢太早高兴。
因为他们见过太多将熟未熟便死的庄稼,也见过太多好端端的地,半场白毛风一过便全埋进沙里。如今这点青,越是珍贵,越叫人不敢轻信。
李长安被人扶着,也去看了。
他看不真切,只能蹲下身,手指探进麦畦边的土里。
土是湿的,根是活的,叶尖细而韧,捻在指头上,还带着一点新草的凉气。
他摸了半晌,那指尖的触感顺着血脉爬上来,一直爬到那双瞎了的眼睛里,竟让他眼眶发热。
“是麦。”他说。声音哑得厉害。
旁边那老农忙接了一句:“是麦。长得还直。”
李长安点了点头,再没往下说。
他不敢说“能收多少”,也不敢说“够不够吃”。
这些话,得等秋后,等镰刀下去,等正仓里真装了东西,才算数。
可这一点青,总算从纸上,从嘴里,从那些背得滚瓜烂熟的旧法和图样里,落进了地里。
这比什么都真。
郭怀安那日也去了城外。
他拄着拐,走得很慢,到了田边,便没有再往里去,只站在一棵歪脖老柳的阴影里远远看着,半晌没有动。
他闭上眼睛,低下头,喃喃自语:“张狗娃,陈默,黄河,马报国……”他默默回忆着一路走来,那些倒下的人们。
“你们看到了么?这里绿了。安西今年又能有粮了。”
这点青,不只是长给活人看的。它也是给逝去者看的。
这一路,他们带回来的东西不多。
没有兵,没有粮,没有一粒能立时果腹的米。
可眼前这几畦青,却又实实在在是靠了他们带回的东西。
他看见几个军户小儿趴在田边数穗头,数着数着便笑出了声;又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卒蹲下身,悄悄捏了一把湿土,放到鼻子下闻了闻,闻完之后,肩头竟轻轻抖了一下,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这时,一名传令兵快步从城里赶来,远远朝郭怀安拱手:“郭将军,大都护请你回城。”
郭怀安回过神来,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
他在军中被称作“将军”,却没有实职,这称呼叫得久了,他也就应了。
回到都护府时,日头已偏西。
郭昕正坐在堂上,看案上的几册营田簿。
他穿着落满补丁的旧袍,灯影落在鬓边,白得刺眼。
郭怀安进来时,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抬眼看了他一下。
“城东那几畦青麦,你看了?”
“看了。”郭怀安道。
“如何?”
郭怀安沉了一沉,才答:“像能活。”
郭昕闻言,缓缓点头。
他手边搁着一枚替换了新年号的“建中通宝”,又搁着那道从长安带回来的圣旨。
郭怀安看见了,却没问。
郭昕把手从簿子上移开,淡淡道:“能活,便好。”
说完这句,他又低头去看簿子。簿子里记的,都是些极琐碎的账。
哪一屯出麦多少,哪一炉出铁多少,大龙池戍堡还剩箭几何,南市今日收了几枚钱,军中谁家偷开了种囊,又是谁家把一担马粪分了三家去用。
都是小事。
可事一多,便是一座城、一支军、一口还不肯咽下去的气。
郭怀安站在堂下,看着郭昕低头翻账的样子,忽然觉得,比起当初在城头上拔刀喝令全军的时候,他虽然如今容颜越发提前苍老,却也更像安西的大都护了。
因为到了如今,守城,不只是在垛口上守——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