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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要做好这一桩半军半民的勾当,怕是没人赶得上你一半。”
张曜默然。
屋中炭火未旺,只听得火盆里偶有轻轻一响。外头风掠过檐角,像有人用手不断拂着窗纸。
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道:“你既都明白,我更不能带你去。若事有不谐……”
蒯氏抬起眼。“此行既然艰难,我更该同去,而不该躲在后头,听风声揣度你的安危。”
张曜避开她的目光,声音硬了些:“兰州也好,回河南也好,总比跟我去哈密强。那边不是任所,是军前。到了那里,我顾不上你。”
这一句出口,屋里一时静了下来。
蒯氏看了他片刻,神色并无恼意,声音却冷静得很:“将军这话,是把我当寻常后宅妇人了。”
张曜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此去哈密,未必能有像样的房舍,恐怕只有旧衙、空屋,甚至一度要住军营。你也不怕?”
蒯氏莞尔:“昔人称苏武牧羊北海,范文正守边西陲,何曾先问屋舍轩敞与否?况且我随你,又不是去赏边塞风景。若有屋,便扫屋而居;若无屋,便支帐而宿。只要灯火尚能点起,书卷尚能展开,哪里不是可住之地?”
她说着,微微侧首,看向案上一排书册,声音便更轻了些:“何况,将军如今虽能自写公牍,毕竟军中事务杂沓,倥偬之际,少不得还有文字酬应、章奏参酌。左公最重实务,亦最看重部下能否通达文理。你去哈密,不独要带兵,还要与地方官绅、回民首领、商贾驿户往来应对。若我不去……”
张曜听罢,竟一时无言。
多年夫妻,他知她的脾性。她平日温婉,不喜争声,待人接物俱极周全,可一旦认准一件事,便比许多男子还坚执。
若说营中将士是他手足,蒯氏便是他心头那一缕不灭的明光。
屋中炭火忽然毕剥一响,像是谁轻轻折断了一根枯枝。那声响虽细,却把他胸中那点迟疑一并震开了。
他站起身,在屋内缓缓踱了两步,忽而转身,郑重其事地向蒯氏一揖:“那便万事拜托老师了。”
蒯氏见他行此重礼,忙起身还了一礼,唇边却忍俊不禁:“莫忘了,有事弟子服其劳,你可休想躲懒!”
张曜闻言哈哈一笑,心里那股郁结之气,像被她这一句话生生劈开了一道口子,就连声音也硬实了几分:“那是自然。”
他转身走到军图前,将图又铺平了些。
蒯氏也移步过去,与他并肩而立。
地图上兰州以西,道路曲折,驿站寥落。
再往西去,过肃州,过安西,便是哈密、巴里坤。其后更远处,皆隐在大片未定的空白与墨痕之后。
张曜指着哈密,道:“左帅命我先去此处。头一件,是清查旧田旧渠,凡能修的,皆要修起;第二件,是设堡屯兵,护住水源;第三件,是招抚流民、安插商旅,叫这条路重新有生气。”
蒯氏顺着他手指看去,轻声道:“如此说来,哈密便是门。”
张曜点头:“正是门。门若不开,后头千军万马都过不去;门若不固,过去了也还得退回来。”
蒯氏又道:“不独是门,还是根。兵锋可以一时锐,根若不扎,终归立不住。”
张曜看着图上那一点黑墨,忽然觉得那地方不再只是荒寒苦地,而像一枚钉子,要狠狠钉进西域东路的咽喉里。
钉得住,则江山可望;钉不住,则前功尽弃。
左宗棠把这桩事交给他,信他是一层,压他也是一层。
他慢慢把手收回来,道:“既如此,咱们便一起去。”
蒯氏伸出手,与丈夫双手相握,口中淡淡地道:“自然一起去。”
她说这句话时,既无千金一诺的慷慨激昂,也没什么深情款款的婉转低回。仿佛千里风沙、万般凶险,在她眼里都只是一程路,走过去便是了。
当日下午,张曜便召集诸将,传左帅军令,申明西出哈密之旨。
营中果然有人私下失望,觉得此番出关,不先打仗,倒先去掘地修渠,未免折了锐气。
几名从旧营里出来的老军官脸色都不大好看,有人闷着不语,有人摸着刀柄冷笑一声:“从前是追着贼跑,如今倒叫咱们追着地跑了。”
张曜听见,也不发怒,只命左右将肃州以西各站驿程、粮价、脚费、草料耗用一项项报上来。
那一串串数字念出口,起先还无人上心,待听到一石粮自关内转运至关外,所费竟常常十倍于粮价,帐中方才渐渐静了。
再听到安西以西道路艰险、泉井稀少、驼马损耗尤重,众人的脸色便都变了。
张曜这才扫视众人,沉声道:“刀快,粮更快。咱们这一趟若把哈密种活了,后头大军往西去,才不至于死在饿上。你们都是跟我一路打出来的人,硬仗打过不少。如今交给咱们的,是另一种硬仗。谁若觉得刨地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