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石城子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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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余,只露三寸,再浇透水,于根部堆土成丘,以保墒御风。军中人做得久了,也都记得了这法子,私下都叫它“封堆”。
    植树亦有稽核。
    张曜按营分派,逐日记数。
    每营另委一员老成营弁督办植树,栽完后以小木牌记明某营某哨姓名、年月。
    来年成活者记功,枯死过多者须补植。
    夜里还要有人提灯巡看,防骡马啃咬,防牛羊践踏。如此繁细,起初兵卒们都觉得麻烦,可到后来,营盘四周一点一点见出绿意来,人心便也跟着松快了些。
    那时的嵩武军营,竟渐渐生出三种颜色:沙的黄,油毡木槽的黑,树苗与新草的青。
    白日里修渠,夜里植树,人人手上老茧叠着老茧,身上汗渍压着油气与土腥,日子苦是苦,却终于不像初到哈密时那样全无着落了。
    而就在军中日夜赶工之时,蒯氏也没有闲着。
    她知道,光有渠、有树、有营盘还不够。
    哈密要真正活起来,终究还得人回来。
    人若不归,田便没人种,路便没人走,渠修得再好,也只是替空地引水。
    于是她禀过张曜,以家礼设小宴,不铺张,不作官样文章,只备热汤、羊肉、蒸饼、奶茶,并请本地耆老、首望、旧吏、熟知旧田旧渠者前来相见。
    那些老人初闻“夫人设宴”,多半还不敢来。
    后来听说新来的张军门军纪极严,城中数日不曾扰民,石城子又果然在修渠,这才三三两两地到了。
    宴设在旧衙一处还算整齐的偏厅里。
    外头风沙甚紧,屋里却烧着炭盆。
    蒯氏以家礼见客,不设主位,只以长桌围坐,她自己坐得并不居中,只求诸人心安。
    热汤、羊肉、蒸饼、奶茶,皆是边地常见之物,无一丝官样。
    她先不谈劝垦之事,只问诸位老人:“如今还能记得旧日哈密,春天是什么颜色么?”
    众人先是一愣。
    半晌,才有一位白须回民老人缓缓叹道:“绿。麦子绿,柳条绿,远处看过去,一片一片都是绿的。”
    蒯氏点头道:“那便是了。张军门修渠,为的便是叫诸位再看一回那个颜色。”
    她顿了顿,又道:“诸位顾虑,我都明白。正因如此,张军门才先修渠,不先催人;先立军规,不先催租。水若不至,叫人回来也是白回来;军纪不立,叫人回来也是叫他们受苦。如今渠已见功,树也已栽,地方上该慢慢收拾起来了。诸位若肯替朝廷转一句话,叫那些避在外头的人知道:这一回官军驻哈密,不是借城一宿,也不是过路抽粮,是要在此立住的。”
    她说这话时,不快不慢,语气平和。
    众人听着,心里竟都生出一种异样之感。
    许多年了,哈密地方上头一次有人不是催钱催粮,而是先问渠、先问人、先问怎么叫百姓安稳回来。
    宴散之后,果然便有几位耆老主动开口,愿替官府传话,招附近的流民陆续回返。
    这便是人心回流的起头。
    又过了三月,石城子渠首段终于修成。
    试水那日,张曜亲赴渠首,命人把各段接榫与易漏之处重新标明,又将沿渠人手逐一布定。
    蒯氏站在一处高阜之上,手中持着工簿,看着渠首闸板缓缓起开。
    起初只是一阵低低水响,继而声音渐大。
    天山雪水自山口奔来,入渠首,过木槽,沿着新铺的油毡一路往西去。
    沿渠守看的兵卒一段一段传呼,前头报后头,后头再报前头。
    哪一段微有渗漏,便立刻补毡加固;哪一段水势平顺,便高声报过。
    消息顺着新渠一路递下去,直到旧日涝坝。
    待水终于注入坝中,激起一圈浑浊涟漪,围看的人群里先是一静,继而不知是谁低低喊了一声:“水到了!”
    这一声喊出,四下里顿时都动了。
    有人往前挤,有人竟当场抹起泪来。张曜立在渠首,脸上仍旧沉定,只是握着马鞭的手不觉紧了紧。
    他知道,这一股水,并不只是流进涝坝里,它流进的,还是哈密这座旧城这些年干得发苦的人心。
    试水之后,众人才真正信了:石城子渠不是做做样子,它真能养地,真能活人。
    随后的日子里,榆树沟、五道沟也都相继动工。
    三渠并修,近地渐次翻起新土。
    张曜命人试种小麦、青稞、豌豆、胡麻诸物,籽种多由甘肃调来,择其耐寒耐旱者先播。
    到了春耕时,张曜也亲自下田试犁。
    那具铁铧木犁到了他手里,起初总不听使唤,犁路歪斜不正。
    旁边几个老农看在眼里,想笑又不敢笑,只得互相使眼色,以袖掩口,佯作咳嗽。
    张曜却并不恼,只将满是泥土的手在衣襟上擦了擦,笑道:“刀我会使,犁我总也该学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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