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坎儿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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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轻轻敲一敲。
    若声闷而实,说明井顶尚稳;若声轻而空,下面多半松动,便得立刻停人,加紧补护。
    一到秋后,收粮打场固然是大事,渠上却也不能停。
    因为秋天水势渐缓,正好趁农隙整修渠岸。
    明渠两旁若有冲毁,便打木桩,编柳笆护坡;坎井井口若有塌损,也趁这时重砌土坯。
    井旁所起的护埂,要修得稍高一些,免得风沙直灌井里。
    又在井口与渠旁栽树,榆也好,柳也好,只要能活,便都种上。
    树根可以护土,枝叶还能遮阴,来年再剪下枝条,还能补种别处。
    到了冬天,农闲水瘦,反倒最宜大修。
    明渠要更换损坏的毡与木槽,坎井则能趁水小之时往深处再探。
    井下最苦便在这时候。
    外头已结寒,井下却又冷又闷。
    人举着油灯下去,灯焰在暗道里微微发黄,走不到几步,鼻尖便都是湿冷土气。
    挖土的人不能站直,只能弯着腰,一锹一锹地挖,一筐一筐地往回传。
    前头有人刮,后头有人接,再后头还有人专管绳索和油灯。
    若遇顶壁松软,便以短木撑护,再压石板,外头以黏土抹实,免得日后再塌。
    如此一来,军中修渠、种地、巡护、加深,便有了个年年相续的次第。
    靠的不是一阵猛劲,而是四时轮转,日日不断。
    阿布都老匠见张曜这般安排,有一回坐在井口边,慢慢地道:“从前这里也修井,可多是有水便高兴,无水便发愁。军门这法子,却像是在打长仗。”
    张曜道:“本来就是打长仗。不是跟人打,是跟这地、这沙、这天时打。”
    阿布都老匠听了,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招来的那些本地匠人,起初多半还存着观望之心。
    后来见官军真肯下井,真肯照着他们的话去做,也就渐渐放开了手脚。
    有个年轻些的匠人,最初连在张曜跟前回话都不敢,后来却能蹲在地上,拿树枝给军中兵卒比画暗渠坡势,说哪一处井距该稀,哪一处该密,哪一段出土不能堆在下风口,不然风一吹还得灌回井里。
    军中兵卒听得认真,竟也真的记在心里。
    慢慢地,军中懂得坎井门道的人便越来越多。
    到了光绪元年春,石城子、榆树沟、五道沟几处明渠,连同新修起来的几道坎井,都先后通了水。
    那一日,张曜亲自到了龙口处。
    坎井的水初出地面时,先是浑的,带着泥沙。
    众人都不敢马上作声,只静静看着那水一点一点往外走。
    过了不久,水色渐清,寒意也更重。
    张曜蹲下身,伸手掬起一捧,水冷得刺骨,掌心却一下子清醒了。
    他将水泼回槽中,站起身来,沿着渠路望去,只见那水先入小槽,再入明渠,再往涝坝与田间去。
    四下里没有人喧哗,反倒静得很。好一会儿,才有位本地老农低低说了一句:“这回是真的通了。”
    这话一出口,旁边几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有的蹲下去摸水,有的抬手抹脸,也不知是汗还是泪。
    蒯氏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记事的簿子,看着那一线地下水终于从龙口出来,笔尖也不由得顿了顿。
    她低头记道:某年某月,某井通水,所灌若干。
    下笔时,字写得很稳,她的心却跟着轻轻松了一下。
    这一回,哈密的水路便不止有地上的明渠,也有地下的暗脉。
    前者便于引流分水,后者节水耐久。
    二者并行,才真像一张慢慢织起来的网,把石城子一带的荒地、人烟、营盘,一点一点都牵住了。
    这年秋后,屯田所获终于见了成效。
    粮食入场,打净扬清,再送入仓中。
    张曜命人先在仓底铺毡,又支木架垫高粮袋,四角撒石灰,以防潮防虫。
    仓门昼启夜闭,每一批入仓都要登记,不许混乱。
    粗粗算来,所获已足支嵩武军数月之食,又能接济回流民户不少。
    与初到哈密时相比,已不可同日而语。
    张曜因此具折上报兰州,大意是说:哈密今岁所获,足见屯田可行;明渠、坎井并用,节水尤著;东路粮台已有根基,后头经营,尚可徐徐扩充。
    左宗棠回札嘉许,说此法得地利,又合边情,宜继续推行,不可半途而废。
    那卷从旧井土龛中取出的残抄本《疏勒古卷》,自此便一直放在蒯氏案头。
    她闲时仍翻来看,看到字迹残缺处,便拿旧志、地方人口述与新修坎井的做法互相印证。
    有些地方她看不准,便在旁边记下疑问;有些地方能对上了,便用朱笔轻轻圈出。
    那卷子在灯下摊开,旧纸发黄,边角卷起,竟像千年之前真有人隔着风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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