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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曜再去那片旧井地。
这一回走得更细。
阿布都老匠一口井一口井地看,一边看,一边说给张曜听:哪一口井从前多半是通风井,哪一口旁边土色发虚,下面怕是塌过;哪一段井距忽然变近,说明那处地势有折,暗道走向或许不直。
说到细处,还叫人拿长杆探井边土层,听其松实。
张曜跟着他一路看下来,越发明白,这坎井之事,当真不是单凭兵多便能做成的。
偏在清理其中一口塌井时,又出了件意外之事。
那井塌了半边,井壁一侧被沙压实,另一侧还勉强留着土坯。
兵卒们先将浮沙一点点清开,再慢慢剥掉坍下来的硬土。
挖到井壁半腰处时,有人忽然喊了一声,说土里像埋着东西。
众人忙停了手,小心把周围沙土扒开,竟从井壁一个浅浅土龛里,取出一团油布包裹之物。
那东西裹得极严,外头早已发硬,里头却还未尽坏。
拿回营中,层层剥开,竟是一卷发黄的旧抄本。
卷首原题已残,只在边角还能辨出“疏勒”二字。
纸是旧麻纸,墨色早灰了,中间还有几处被水气浸过,字迹漫漶难认。
张曜翻了几页,只看得出是极旧的笔墨,却看不明白写的是什么。
蒯氏接过去,先拿细刷轻轻拂去纸上尘屑,又命人把灯移近,逐页细认。
她看了半夜,次日方才对张曜道:“这卷子原名已不可考,只边角存着‘疏勒’二字。里头记的,多半是西域井渠旧法。我姑且依其残题,称它《疏勒古卷》。”
张曜问:“里头说了什么?”
蒯氏道:“前半多是旧说,杂记井渠源流,后半却极切实用。写的不是空话,是如何开井、如何出土、如何通风、如何修护。有些字虽损缺了,意思大半还看得出来。”
她说着,将卷子摊开,指给张曜看。
里头记着,沙碛之地,水走地上,多为日耗,若使水在地下暗行,则可避风避晒。
又记竖井之用,在于通气、出土、照明;暗渠之用,在于顺地势引水,使水自流。
后头还杂有四时修护之法:春当清淤,夏当巡渠,秋当补壁护口,冬可加深觅源。
若遇坍塌之处,宜先排气,再清泥,再以木石护顶,外以黏土抹缝。
张曜听她一条一条说完,低头想了许久,才道:“旧卷上有法子,阿布都也懂井,这事便不是全无头绪。”
蒯氏道:“这卷子只能指路,不能代人做事。要紧的,还是眼下得把懂井的人留下,把会修的人教出来。若只靠眼前这几个老人,过两年手艺还是要断。”
张曜点头道:“你说到根上了。”
于是他便另立了一套管井、管渠的章程。
原先十四营三班轮值,修渠、屯田、警戒,各有其责。如今明渠既成,坎井又要修,若仍一味轮换,做事的人今日来、明日去,许多门道便接不上手。
张曜便从各营中挑出一批最稳当、最肯学的人,另拨专差,常年看渠,不再随营轮值。军中后来都把这些人叫作“渠目”。
这些渠目并不多,却十分要紧。
白日随老匠下井看工,夜里记簿核册;遇着分水、补漏、护井、修槽,一概要到。
张曜又从本地请来几位熟习坎井的匠人,与军中老成兵弁搭在一处。
军中人出力,本地匠人出手艺和门道,明渠、坎井都由他们照看。
张曜还酌量加给他们的饷项,只为把这些懂行的人留住。
自此以后,哈密水利之事,便渐渐有了个四时不辍的做法。
到了第二年春天,天山积雪初融,水脉渐旺,先要清淤试渠。
石城子渠、榆树沟、五道沟几处明渠,都得逐段查看,哪里旧毡发脆,便换哪里;哪里木槽接缝松了,便拆下来重箍。
坎井那边更苦。
春天井下积了一冬的细泥与落沙,要一口井一口井地往外推。
先在井口鼓风,再悬灯试气。若灯焰发闷,便不敢下人;待灯火稳了,方许人顺绳而下。
井下的人弯着腰,在暗道里推刮淤泥,前头用木刮板,后头拿短锹,一寸一寸往前清。淤泥推到竖井下,再由井上之人用皮桶慢慢吊出。
井壁若见旧裂,便用黏土和碎草拌匀,填进缝里,再拿木拍子一下一下拍实。
一到夏天,明渠、坎井都重在巡护与分水。
明渠上分水,得有水册,有时辰。
军屯也好,民田也好,到了时辰便开闸,到了时限便闭,不许争抢。
谁若私自破埂偷水,查出来便要重办。坎井龙口那边,则另有木闸、石板,按田亩多少酌量启闭。
渠目们日日沿渠巡看,手里不是拿着短锤,就是拿着木铲。
见明渠边渗漏,立刻补;见坎井上方土色发虚,便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