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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有从甘肃、陕西一路西来的,也有从更西边躲兵火过来的。
那些人多半搭着破毡棚,住在城墙根下和废院旁边,平日靠官府赈给和零零碎碎的杂活度日。
粮价一涨,最先撑不住的便是他们。
先是有人到衙门口求告,说家里断了粮。
后来又有人去粮铺门前哭。再过几日,便有人砸了铺门,抢了几袋粮面。
事情一传十,十传百,衙门前很快便围上了许多人。
留守营务的陈德,是张曜多年旧部,打仗时一向勇猛,真遇上这等索粮围衙的事,却一时拿不出什么软硬皆宜的法子来。
他怕闹出更大的乱子,便先命兵卒在衙门前列队,把抬枪、洋枪都端起来,只求先把人压住。
可衙门前那些人并不是要反,只是饿得发急,哪里肯轻易散去。
前头有人喊着要粮,后头的人又不知情,只看见兵卒端了枪,更是心慌。
人越聚越多,前排几个年轻力壮的,差点撞到枪口底下去。
陈德站在台阶上,扯着嗓子喝道:“都往后退!衙门前不是闹事的地方!再不退,别怪我不认人!”
这一喝并没有把人喝散,反倒叫局面更紧了些。
就在这时,蒯氏到了。
她没有坐轿,只带了一个老家人和一个识字的使女,快步从侧街转出来。
她今日穿的还是一身素净青布,头上戴着遮阳的笠,手里只有一把寻常蒲扇。
她一路走上台阶,先看了陈德一眼,又看了一眼那些端枪的兵卒。
“陈营官,”她开口说道,“先叫他们把枪收一收。”
陈德一愣,说道:“夫人,眼下人多得挤成这样——”
蒯氏说道:“他们是饿急了的百姓,并非叛匪。衙门前枪口一亮,传出去,外头只会说哈密官军拿枪对着饥民。将军在前头打仗,后头的名声,不能坏在这里。”
陈德听了,脸色虽仍难看,终究还是一咬牙,挥手叫兵卒先把枪口压低,又往后撤了半步。
衙门前众人见枪收了些,喧哗声便也逐渐低下去。
蒯氏这才转过身,面对台阶下黑压压的人群。
她没有拔高嗓子,先讲什么大道理,只是把目光从前到后慢慢扫了一遍。
那些人里头,有老人,有瘦高汉子,也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他们脸上都带着久饿之后那种麻木的神情。
她站定之后,先说了一句:“你们来衙门前,是为要粮,不为作乱,是也不是?”
下面先是乱,随后有人应了一声“是”,紧跟着便有更多人跟着喊起来:“我们只要粮!”“不为作乱!”“家里断顿了!”
蒯氏点了点头,说道:“既是要粮,就按要粮的法子来。衙门前这样挤法,粮也挤不出来,只会把事情越挤越坏。”
说着,她将袖中的铜牌取出来,先递到陈德面前。
陈德只看了一眼,神色大变,肃然起敬,转身对左右众人说道:“这是军门留下的牌子。营中庶务,夫人今日所言,便照军门的话办。”
衙门前众人听了,这才一点点安静下来。
蒯氏收回铜牌,说道:“城中存粮,一半是军粮,一半是备荒粮,轻易不能乱动。但眼下既有人断炊,也不能叫你们平白饿着。这样罢,衙门今日先立名册,明日起开仓平粜。价钱照城里未涨之前议定,分户发放。若有实在无钱买粮的,衙门断不会坐视不理。城外还要修渠、植树、护仓、筑路,愿意出工的,先记名。粮可以先领,日后以工抵还。”
这几句话一出口,人群里顿时起了一阵议论。
有人高声问道:“夫人说了算么?”
蒯氏并不与他争论,只道:“你们若信,明日便来立册。你们若不信,今日继续在这里闹下去,也不会多出一斗粮来。”
说完,她便转身往衙门里走,再不多说一句。
第二日一早,衙门前果然排起了长队。
先前最闹的人,这回倒都老实了。
人人按户登记,谁家几口人,谁家能出几个人做工,谁家有老人病弱不能出工,都一一写明。
蒯氏坐在案后,亲自看名册,笔耕不辍。
一页一页写过去,快到晌午,才抬头喝一口已经凉了的茶。
陈德站在她身后,看着她不急不火地问人、记名、核数,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服气来。
他带兵多年,懂得拿刀枪压人,却不知道,原来把人心安下来,许多时候比端起枪更难。
这一场风波,便这样慢慢压了下去。
七月里,坎儿井那边又出了险情。
这一日午后,一名渠目满身灰土地冲进旧衙,连礼都来不及行,只喘着气说道:“夫人,西河坝那边的一道井断水了!”
蒯氏正在看流民做工名册,闻言立刻放下笔,问道:“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