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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道:“旧道塌了半段,水已从旁边走了。先别掘旧道,另接新水路,能省下不少工。”
说着,便叫人取来草图,就着井口旁那块平土,用手指一点点比划给众人看:哪一口旧井还能用,哪一段该新接,哪一段地势较平,可以少费些土工。
陈德原还担心她不过是硬要下井,听她这样一说,才知道她这趟下去,并非莽撞。
这一段坎儿井,后来费了不少工夫,才总算重新接活。
可正因这一回,营中和地方上的人,对蒯氏又多了一层不同的看法。
先前只道她会记账、会看簿,后来才知道,她竟真敢下井,也真敢在黑暗里替人将那条新水路勘出方向。
光绪四年正月,张曜自南路归哈密。
一年多的西征奔波,他整个人都瘦了些,也黑了些。
张曜的左颊多了一道浅疤,是前头战事里擦伤留下的。
他人虽瘦了,气度却比出发时更沉稳。
哈密城外,夹道新栽的榆柳已长得有胳膊粗细,枝条在春风里微微摇动。
石城子渠的水仍旧清亮,顺着木槽流向田间。
几处新修的坎儿井,井口也都砌得整整齐齐,辘轳与绳索还挂在上头。
他率人入城时,城里人早已不似从前那般躲闪。
有老人端着馕饼和葡萄干,有妇人捧着陶土茶碗,也有本地绅耆提着银酒壶,安安静静地立在路旁看着。
没有人喧嚷,也没有人一拥而上。
那神情不像迎官,也不像怕兵,倒真像是在等自家远行的人归来。
张曜一路看在眼里,脚下却并未停。
入城之后,他先回营中略交代了几句,便径直往后衙去。
后衙的灯,果然还亮着。
他推开门,只见蒯氏正伏在案上,手里握着朱笔,面前摊着一叠账册、水册和工簿。
灯油将尽,火苗忽高忽低,把她的影子映在墙上,也映得那一堆簿册边角发黄。
她听见门响,先抬头看了一眼,似乎还当是值夜送文书的人,待看清来人,手里的笔才顿住。
她没有马上起身,张曜也没有立刻说话。
一年多不见,乍然相对,两人都先静了一下。
外头风吹过窗纸,屋里只有灯芯轻轻毕剥一响,和他一路赶回来时靴底带进来的细沙,在地上轻轻作响。
还是蒯氏先开了口,“回来了。”
她这一句说得平静,既不是寻常妇人久别重逢时的哽咽,也不是外头见客时那样分寸端整的客气。
只是轻轻三个字,像早知他会在这一日回来,不过比心里预想的晚了半刻。
张曜点了点头,道:“我回来了。”
说完这句,他才往前走了两步。
灯下看得更分明了。
蒯氏瘦了,颧骨比从前高了一些,眼窝也深了些,鬓边添了几根白发。
身上那件青布褂子还是旧的,袖口磨出了毛边,肘处像是又补过一回。
她握笔的那只手,指节比从前粗了,虎口与指腹上都起了茧,靠近指甲处还有几道细小的裂口,像是冬天风里冻出来的,又像是常年翻纸、执笔、捻绳、下井时磨出来的。
张曜目光落在她那只手上,好一会儿没有移开。
蒯氏见他站着不动,便将面前最上头的一册账册轻轻推过来,说道:“今岁哈密屯田总账在这里。粮入仓几何,籽种留几何,几处渠井又新添了多少工,都已归齐了。多少。去年留下的籽种,今春已下了大半;新附民户多少,开了多少地,添了几口井,补了几段渠,账上都在。你前头打仗,我后头总不能叫你回来时看见一摊乱账。”
张曜没有推,便拿起那册子翻开。
纸页一翻,里头密密麻麻都是她的字。
哪月哪日在哪一处开仓平粜,哪一条坎儿井塌了半段,哪一段新接了暗道,哪几户回流,哪几营轮班修渠,写得清清楚楚。
中间还有几处朱笔小字,另记某日风大,某井需重抹壁,某段树苗成活几何,竟周到细微得连他自己都未必想得到。
他翻了几页,手便慢了下来。
许久之后,才低声说道:“我还核查什么。这一摊事,已叫你替我理得明明白白了。”
蒯氏说道:“账册清楚是一回事,往后怎么走,又是另一回事。哈密如今看着是活过来了,可还只是活了一口气。地虽开了,根却还浅;人虽回来了,心也未必全稳。你往后若再往西去,后头还是不能撒手。”
张曜听她这话,便把账册合上,放回案上,说道:“我知道。东路若真站稳了,后头无论往哪边伸手,都有个依靠。”
蒯氏看着他,轻轻点了头。
两人一时都没有再说话。
外头风过柳梢,灯下这一室簿册、旧卷、朱笔、铜牌,与窗外那不曾断过的风声合在一处,竟叫张曜忽然生出一种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