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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日子里,他每日清晨都要到凤凰台边走上一趟,看树,也看人。
他看兵卒提水、培土,看张曜查渠,看流民下地,也看这座边城越来越热闹。
不久,朝廷的旨意又到了。
这一次,是明发上谕命他回京。
左宗棠看完旨意,没有多说什么。
他心里早有数。
边局已有眉目,他这一把老骨头,也到了该回身的时候了。
离哈密那日,凤凰台边的树已活了大半。
左宗棠亲自又替其中一株柳树培了一回土,这才转身对张曜道:“我走了。这里的树,你再看护些时日,看它们长成。”
张曜点头答道:“末将定然为大帅看好这些树。”
左宗棠听了,摇了摇头,说道:“不是为我。是为国家,为此地百姓人心。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树站住了,后头的人也就站得住。”
说完,他挥了挥手,不再多留,翻身上马。
那口黑漆棺木,终究没有在关外用上。
可它来过,也跟着他又往东去了。
它像是一道给自己看的死令,也像是一道给旁人看的决心。
如今伊犁之事终归有了着落,它便也完成了这一趟该完成的使命。
张曜立在凤凰台上,看着那一行人马在黄沙中渐渐远去。
风从西边来,又向东边去。吹过新栽的柳树,柳枝便轻轻摆动。
张曜回过身,走到那几株树前,伸手摸了摸树干。
树皮还嫩,摸上去却已经有了实感。
他沉默了许久,回头对身后的人说道:“从今日起,这一排树,照旧多看一遍。天旱时先浇,风大时先护。”
众人齐声应“是”。
后来,那些树果然都活了下来。
年复一年,根往下扎,枝往上长,渐渐长成一片可观的绿意。
后来往来哈密的人,见道旁榆柳成行,便问:“这是什么树?”
当地人便答:“左公在哈密时种下的树。”
再后来,便有人叫它“左公柳”。
这个名字,是百姓自己叫出来的。
它不过是一点朴素的纪念:记得曾有这样一个老人,带着一口棺材出关,走到这片风沙地里,不只想着打仗,也想着种树;不只想着今日,也想着后头许多年的事。
风吹过哈密,柳条拂动,沙沙作响。
那声音并不大,却像一座边城在许多年之后,仍旧记得当年那一锹一锹掘下去的土,记得那口黑漆棺木,记得一个老人的决绝,也记得他留在这片地上的后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