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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都是怎么安顿的。
左宗棠听得认真。
待张曜说到石城子渠以毛毡铺底、减轻渗漏时,左宗棠只起身说道:“带我去看看。”
当日下午,张曜便亲自陪他去看石城子渠。
渠水正顺着新修的槽底,慢慢往下走。
风虽大,水却清。
左宗棠在渠边停住,俯身看了许久,又伸手摸了摸槽底和毡边。
那一层层毡,是他命从宁夏、河州等处费了极大工夫搜办来的;这一路修成,也不知磨去了多少兵卒手上的皮肉。
左宗棠站在渠边,什么也没有多说,只抬手拍了拍张曜的肩。
那一下拍得很轻,张曜却知道,左公心里是认了。
回营之后,第二日一早,左宗棠便命人在营旁空地上掘坑。
张曜原以为是要修什么营外设施,待看见亲兵送来的竟是柳条和树苗,才明白过来。
左宗棠脱去外头皮袍,只穿一件粗布短褂,腰间系着麻绳,手里握着铁锹,亲自下了第一锹。
哈密地上浮沙易掘,底下碱壳却硬。
那一锹下去,只起了半锹土,连着碱壳发出一声闷响。
左宗棠也不急,抬脚踩住锹刃,再往下压,额上青筋都微微鼓了起来。
才挖到第三锹时,一阵咳喘便涌上来。
他扶着锹柄,弯下腰咳了好一阵,旁边人忙都要上前,他却摆手不许,只待气稍平了,又直起身来,继续往下挖。
张曜见了,也不说什么,索性脱去外衣,接过另一把铁锹,在旁边另挖一坑。
左宗棠抬头看了他一眼,道:“你在哈密种了几年了?”
张曜答道:“有六年了。”
左宗棠道:“那我今日也该来添几锹土。”
张曜说道:“末将不过是照大帅的意思在办。”
左宗棠摇了摇头,说道:“莫推功。带人在哈密开渠种树的,终究是你。我如今不过是要意思意思。人到我这个年纪,未必还能看见几年后的事。可树不同,树今年栽下去,明年发一枝,后年发两枝,十年便成林。人活不过树,树却能替人把后头的路看下去。”
他说着,叫亲兵递过一截柳枝。
那柳枝是昨日从哈密河边截来的,粗如拇指,枝皮鲜润,一看便知还有生气。
左宗棠将柳条插入坑中,又亲手拢土,把根脚四周压实。
张曜站在一旁,也跟着栽下一株。
左宗棠直起身来,望着那株刚插下去的柳条,说道:“旁人笑我好种树,我也不与他们争。边上若没有树,没有渠,没有屯田,便如无根之木,风一吹就倒了。今日把伊犁收回来,明日还得有人守。守的人要吃饭,要喝水,要走路,要在夏天有一点荫凉。你说,树该不该种?”
张曜低声道:“该种。”
左宗棠道:“不是该种,是非种不可。”
他说完,又叫人继续挖坑。
那一日,凤凰台边一共种下数十株榆柳。
左宗棠亲手栽了几株,亲兵和随营将弁也都各自下手。
戈壁滩上风大,土也硬,种树并不是一件轻省事。
栽下去之后,还得起土堆,挡风保墒;若天旱,还得专叫人提水来浇。
左宗棠并不把这事当作寻常点缀。
他在哈密那一段时日里,日日都要去看这些新栽的树。
风沙大时,命人拿草帘暂护;天旱时,又叫人先紧着井边与营旁这些树浇。
若见哪一株歪了,还要亲自拿脚把根旁土踩实。
张曜有时陪着他坐在一块青石边上,看营中兵卒提水、培土、护树。
两人话不多,谈的也多是防务、粮道、水利和树。
有一回,左宗棠忽然问道:“朗斋,若我有朝一日真死在这边,你当如何?”
说这话时,他手里还拄着一根短杖。
大营后头,那口黑漆棺木仍旧停在那里,上头覆着油布,几个亲兵昼夜看守。
张曜沉默良久,才道:“末将当守住哈密,守住东路,守住这些树。”
左宗棠听了,却摇了摇头。
他望着不远处那一排新柳,说道:“你守这些,自然是该守的。可最要紧的,还是守住你自己。树死了,明年还能再种;我死了,朝廷也总还会派人。你若也跟着折在这里,这西边便要少一根柱石。”
他说到这里,转过头来看着张曜,神色肃然:“我带棺木来,不是要你们陪我死,是要你们看看。我这个年近古稀的老朽,尚且不怕死,你们这些比我年轻的人,更不必先把自己吓住。”
张曜听完,只觉胸口一紧。
过了半晌,张曜才低声道:“左帅放心。末将还想看着这些树长成林。”
左宗棠闻言,脸上才露出一点淡淡笑意。
俄人退还伊犁的消息传来后,左宗棠又在哈密驻了一些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