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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阵,方才缓过气来。
他抬眼望向西边,说道:“我这把老骨头,既走到这一步,便没有回头的理。伊犁一日不归,这一步就一日不能退。起行!”
队伍便这样出了肃州,一路向西。
戈壁上的路,不好走的。
黄沙进靴,走上半日便要倒一回;皮囊里的水被太阳晒得发烫,入口尽是铁腥气。
左宗棠骑在马上,身子并不如从前稳当,腰背也常发僵。
可自起行那日起,他极少下马歇息。
旁人劝他缓一缓,他只摇头。
出嘉峪关那一日,天色阴沉,风沙比前几日更硬。
左宗棠勒马回望,只见关城高峙,城垣沉沉。
那是长城的尽头,也是中原的尽头。
再往西去,便是大漠、天山、哈密,便是他这些年苦苦经营下来的西域东路,也还是那句老话——伊犁未还。
副将策马上前,奉上一只水囊,低声道:“大帅,歇一歇吧。”
左宗棠并不接,只望着关城。过了片刻,他才说道:“你们知道林文忠公么?”
左右有些茫然,谁能不知呢?皆应知道。
左宗棠道:“当年林公过长沙时,我得胡文忠公引荐,有幸一会。他把一路所见所记,山川道路,井泉风土,都看得极重。那时候我还年轻,总以为这些事离我甚远。如今三十年过去,林公早已作古,我却走到了这里。”
他说到这里,咳了几声,以帕掩口。
身旁亲兵已看见帕角一点血色,张口欲呼。
他却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示意噤声,将帕子收入袖中,轻声说道:“走。林公走过这条路,我也走。伊犁不收回来,我这一趟就不算走到头。”
于是,队伍催马前行,过了嘉峪关,一路向哈密去。
老人骑在马上,身后是风沙,是棺木,是一列长长的队伍。
黄沙打在棺木外头的油布上,发出闷闷的响声。
前后无论兵卒还是亲兵,人人都知道,那不是寻常一口棺材,那是左公拿来压住自己后路的东西。
到了六月间,左宗棠抵达哈密。
他在哈密城西不远处,择地扎营。
那地方地势较高,取水便利,也便于远看天山与四下路向。
营盘立起之后,他不过略歇了两日,便叫人去传张曜来见。
张曜那时正在西边军前,一接左公札子,便昼夜兼程赶回哈密。
到辕门外时,他翻身下马,拍了拍一身风尘,整了整衣甲,方才进去。
帐中,左宗棠正伏案看图。
两年不见,他比先前又瘦了一层,颧骨高起,两颊微陷,唯有那双眼睛仍旧沉定,叫人一见便知精神还在。
左宗棠听见脚步,抬头看了一眼,说道:“朗斋来了?”
张曜上前行礼,只道:“末将拜见左帅。”
左宗棠点了点头,指了指旁边木墩,说道:“坐。”
张曜却并未立刻坐下,只站着问道:“左帅召末将回来,是为伊犁之事?”
左宗棠看了他一眼,说道:“你倒猜得快。”
说着,他抬手在地图上一点,正落在伊犁附近:“曾劼刚在外洋那边重议条约,尚不知会谈出怎么个章程。
不过嘴上说得无论如何天花乱坠,落到实处还是得看兵马刀枪硬不硬得起来。
外兵若见咱们不敢动,便断不会退。”
张曜听了,沉声说道:“末将明白。兵不只是为打,也是为叫人知道咱们敢打。”
左宗棠点了点头:“正是这个意思。”
帐中静了一静。
左宗棠望着张曜鬓边的白发,忽然说道:“这些年,边上的风把你也吹苦了。”
张曜低头道:“末将还撑得住。”
左宗棠点了点头,说道:“你撑得住,哈密便还撑得住。哈密这一口气不断,东路便不断。东路不断,后头的话才说得响。”
张曜应了一声“是”。
左宗棠看了他片刻,忽然又道:“我这回把棺材也带来了,你知道么?”
张曜抬眼,答道:“末将在路上听说了……”他微一迟疑,又道:“坊间有些不太好的流言……”
左宗棠举手止住他,淡淡道:“带就带了,旁人爱怎么说便怎么说,不必理会。人老了,总得给自己留个明白。伊犁若不能回,我这把骨头埋在关外,也算死得其所。”
张曜听了,喉头微微一紧,没有敢接这句话。
他知道眼前这老人说得出,也做得出。
可正因为知道,他的心里反倒更觉得沉重。
左宗棠却已不再往这话头上多说,只问起哈密屯田、水利、流民、树木诸事。
张曜便逐一回禀:石城子渠如何修,明渠如何省水,坎井如何通泉,几处荒地如何试垦,去年与今春又种了多少树,护井、护渠、分水、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