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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骑卒又笑了笑,裂开的嘴唇上立刻渗出血来:“我是去不了长安了。可咱们的人,总得有人到。”
陈默快步走过去,把自己省下的半块胡饼塞进他怀里。孙大壮把一只装了少许炒面的革囊挂到他手边。
李长安默默伸手,把那人递出的铜钱接了过去,低声道:“我要是还能回龟兹,这钱我替你送回去。”
那人这才点了点头。
队伍再起身时,谁都没回头。
可每个人都知道,那块大石旁留下来的,不只是一个人。
第七日,天色终于变了些。
他们绕过最后一道压顶山梁时,李长安忽然停下了脚步。
前方,山势渐缓,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
一望无际的鹰娑川,在苍茫天地之间缓缓铺开。
雪还未尽化,原野上压着厚厚霜色,远处地势起伏,河流如带。
天光从云缝里洒下来,落在那片久违的开阔之地上,叫人恍惚生出一种还在人间的错觉。
大历十五年,二月初四,他们终于翻越了天山。
可这支队伍,早已不是七日前离开大龙池北堡时的模样。
七个人,十八匹马;人人瘦削脱形,唇裂见血,眼窝深陷,衣袍与白毡上都结着洗不去的霜泥。
那些从戍堡里带出来的丝绸、茶叶、弩、刀、革囊、绳索等都还在;可每一个活下来的人,身上都像被天山硬生生削去了一层皮肉与精气。
郭怀安站在山梁上,长久望着脚下那片草原,只觉得胸口闷得厉害。
翻过天山,也许不过是从一个死地,走进了另一个绝境。
前头有瀚海碛路,可能有葛逻禄族的探子,有回纥骑兵……更有草原上的饥渴与猜忌,以及更长、更险、更没有把握的无人之路。
可至少,他们毕竟是穿过来了。
孙大壮喘着气,声音嘶哑得厉害:“总算……过了天山道。”
说完这句话,他抹了一把脸,掌心湿了一片,也不知是化开的霜,还是汗。
陈默没说话,只是缓缓蹲下身,抓了一把山梁上的雪,紧紧攥在手里。
那雪冷得刺骨,他却像是在借这点寒意压住从胸口翻上来的情绪。
李长安则站在那里,半晌没动。
他以为自己会高兴,会喊,会笑,可真看见鹰娑川时,心里反倒一下空了。走出天山雪峰,并不等于走出生死。
风从草原那边吹来,已没有山口那般刮骨,却仍旧寒凉。众人谁也没有欢呼,只是各自扶着刀、牵着马,沉默地站着。
那些留在天山里的三名同袍,那两匹没能走出来的战马,仿佛仍旧跟在他们身后,一步也不曾离开。
郭怀安沉默了许久,才慢慢抬起手,指向草原深处,淡淡地说道:“往鹰娑川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