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翻越天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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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人连惊呼都只发出了半声,便顺着雪壳和碎冰滑了下去。
    众人只来得及看见他挥了一下手,接着身影便消失在深谷翻卷的白雾里。
    没有回音,也没有尸身。
    山谷太深,风太大,连坠落的声响都被吞没了。
    李长安呆立在坡边,脸色煞白,手还保持着想去抓人的姿势。
    孙大壮一把将他拽回来,厉声喝道:“看脚下!”
    李长安这才猛地回过神来,低下头去,一声不吭。
    可那天晚上宿营时,他解缰绳的手一直不听使唤,系了三回才系牢。
    张狗娃看见了,没说话,只悄悄把他那边的火拨得更近了些。
    陈默则把一块烤好的马肉递过去,仍是什么都没说。
    那一夜,他们宿在半山腰一处石崖下。
    火比前一夜更难点,风却更大。
    所有人都沉默得厉害,连吃肉时也不发出声响。烤马肉的焦香混着血腥味,被山风吹得很远。
    陈默慢慢嚼着一小块肉,忽然低声说:“人落下去,没准死得快,不痛。”
    没人接这句话。
    第四日、第五日,他们终于翻过山口,进入真正的冰雪世界。
    那是一片几乎望不到边的积冰之地,白中透青,冷得没有半点人气。风从冰面上横扫过去,发出空洞而长远的声响。
    其上最可怕的,不是寒风,而是脚下那些被薄雪盖住的裂隙。
    它们静静伏在那里,看上去不过是一层寻常雪面,可一脚踏空,下面便是深不见底的寒渊。
    李长安从队伍最前头换下了弓,手里提了一柄长矛,一步一步地探路。
    每走几步,他便停下来,用矛杆重重向前一戳。
    若雪下是实冰,杆上传回来的劲便沉稳结实;若底下发空,那回音便轻飘发虚。
    “踩着我的脚印走。”他回头低喝,“一步也别错。”
    这时候的李长安,已经不再像第一夜问长安冷不冷的年轻人了。
    他的声音还是年轻,可里面已多了一层被风雪和死伤磨出来的冷硬。
    自己脚下每一步,不只系着自己的命,也系着后头所有人的命。
    于是九人、十九匹马,便在这茫茫冰原上,踩着前人的脚印,一寸一寸地往前挪。
    到了第五日午后,意外再一次降临。
    一名走在中段的骑卒,连日疲惫,脚步慢了一拍。
    也不知是没踩实,还是风雪遮没了前人的印记,他一脚踏偏,脚下那层雪面忽然整个塌了下去。
    人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喊,身子和他牵着的那匹驮马,便随着碎雪一道陷了下去。
    另一匹马被缰绳带得踉跄跪倒,众人扑上去时,只来得及砍断牵系,扯下那坠马上的驮囊。
    裂缝边缘还在簌簌掉雪。
    下面黑得像深井,看不见人,也听不见半点声音。
    孙大壮趴在裂缝边朝下大喊了两声,没有回应。
    他骂了一句粗话,骂到一半却又停住,只把手死死抠在冰边上,指甲都嵌进了雪里。
    郭怀安站在一旁,半晌没动。
    再多停片刻,脚下这张口便没准还要再吞一个。
    “走。”这一个字出口时,他只觉得胸口沉得发闷。这一声“走”说出口,便等于把那人和那匹马彻底留在了裂隙底下。
    冰原上的风,这时才真像刀一样剜人。
    衣袍一旦被汗浸湿,风一吹,寒气便直透骨缝。
    有人手背与耳廓已开始发黑,那是冻伤的兆头。
    每逢歇脚,众人都不敢立刻坐下,先彼此拍打肩背和四肢,把快要僵住的血气重新逼回去。
    最难的是过冰河。
    有几段冰面下藏着暗流,裂口虽窄,河水却急。
    人牵着马跳过去时,稍有不慎,鞋靴便会被冰水打湿。
    一旦湿透,在这正月底的冰原上,寒气耗人极快,不消多久,人便会从脚趾开始失去知觉,接着是小腿、膝盖,最后整个人都慢慢僵住。
    第六日,他们终于下了这片积冰,进入一条南下的深河谷。
    路不再是望不到头的冰原,却也谈不上平坦好走。
    脚下尽是碎石滩,河岸陡削,冰水在石缝间奔流。连续几日的极度疲惫,到这时才真正压垮了人的筋骨。
    一名骑卒的脚冻伤后早已化脓,鞋一脱下来,便是一股难闻的腐臭味,几根脚趾肿得发亮。他先前一直咬牙硬撑,到这一天,终于再也挪不动了。
    他靠坐在河岸的大石旁,大口喘着气,眼神却平静得出奇。
    “郭队正,别管我了。”他抬头看着郭怀安,声音轻得很,“把我的行囊都带上。”
    他说着,把怀里暗缝的铜钱摸出来,往前递了递。
    郭怀安站在他面前,没有立刻伸手。
    风卷碎雪,从两人之间打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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