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沙漠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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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从西边来,不冷,也不热,贴着地面缓缓推过来。
    起初只是土气,往后又慢慢透出一点别的味道来,不像死水的苦碱,倒像远处哪里有大块活水正闷在天底下,只是还未逼近。
    “要变天了。”李长安对孙大壮说。
    孙大壮抬头望了一眼天。
    太阳还在头顶,白得晃眼。那道黄云也不算厚,若在平常,谁也不会拿它当回事。
    “这碛里也会下大雨?”马报国低声嘟哝。
    “疏勒的流沙都能迎来暴雨,这里为什么不能?”李长安反问。
    郭怀安没接话。
    他没见过碛里骤雨,也没见过沙地里突然起急水。
    可他知道,李长安这双眼、这只鼻子,在安西这些年里几乎没有出过差错。
    沙暴、雪风、倒春寒,往往都是这小子先闻见,旁人才慢慢觉出不对。
    “今日不走了。”郭怀安勒住马,“找高处,驻扎。”
    马报国一愣:“队正,才走了不到三个时辰……”
    “我说不走了。”
    这句话不重,却没有一点可转圜的余地。
    几个人不再多问,牵着马往一座较高的沙丘上去。
    到了上头,他们先用绳索把驮囊系得更紧一些,再用羊皮和油布罩住。
    郭怀安让李长安爬到沙丘最高处,专盯西边。
    李长安在上头趴了足足半个时辰。下来时,脸上满是沙:“云没散,也没走。”
    说完,他又仰头闻了闻风。
    那味更重了。
    不再只是燥土气,里头已裹了水意,像是远处大片活水蒸起来后,被风推着送来的潮腥。
    “再等等。”郭怀安道。
    一直等到未时,太阳开始偏西,天面仍旧发白。
    马报国终于坐不住了,凑过来小声问:“队正,长安是不是闻差了?”
    郭怀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不是不疑,只是不敢不信。
    又过了半个时辰,李长安忽然从沙丘顶上厉声喊道:“风起了!”
    众人齐齐抬头。
    风果然从西边过来了。
    起初不大,只是平平地推着沙往前走。
    那沙细得像面粉,打在脸上不疼,却黏,糊在眼角和唇边,像抹了一层浆。
    李长安这时,总算把那股气闻真切了。
    与土石无关,也不是苦碱的死水。
    是真正的活水味。
    大块的、流动的、被太阳闷热了,又被风往前推送的水气。
    他脸色一下变了:“不对!上马!再往高处走!”
    这话刚落不过半个时辰,西边的天便黑了。
    与日落后的夜幕,以及乌云盖顶的阴沉都不同,
    那是半边天,像被整盆浓墨泼了下来。
    天上的黑云已经不是飘来的了,是压着地面滚滚而来的。
    前头卷着灰黄沙幕,后头压着乌沉沉的云,中间竟分出一道界限分明的景象,宛如被陌刀一把切开。
    郭怀安活了二十二年,从没见过这样的天。
    “往高处跑!”他撕心裂肺地吼出了这一声。
    六个人翻身上马,十七匹马一齐往沙丘更高处冲。
    可地上的沙子一经踩松,马蹄子落下去便深陷其中,再拔出来,要费平时数倍的力。
    郭怀安的坐骑冲在最前,鼻孔张得极大,喷出来的气已带着白沫。
    还没跑出一刻钟,天便彻底黑了下来。
    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连前头的马尾都看不清。
    郭怀安大喊:“火!”
    孙大壮立刻翻出火石、火镰和干火绒,连打数下,才在风里勉强护起一点火星。
    那一点火一亮,众人才看清天色。
    头顶的天,竟然有黄得发亮的时候。
    云层里闪电在翻,一道一道,把天幕割得支离破碎。
    紧接着,雷声便到了。
    那雷看着是从天上劈下来,但震感更像从脚底下拱上来。
    闷、沉、厚,震得人胸口生疼。
    几匹马立时惊了,前蹄离地,拼命嘶鸣。
    郭怀安死死拽住缰绳,厉声道:“下马!拴马!都伏低!”
    话音刚落,第一滴雨就砸了下来。
    那雨点打在郭怀安手背上,竟有麦粒那么大,砸得皮肉发疼。
    下一瞬,整片天像塌了一样。
    荒漠里寻常落雨,应当是一滴接一滴。
    但此时,却是整层水幕直接砸下来。
    倾盆大雨中,他们连喘气都会呛着。
    雨点打在沙上,先砸出一个个坑,紧接着便有更多的水追上来,坑连成洼,洼连成流。眨眼工夫,沙丘之间的低地便全蓄满了水。
    “往上,往上……”郭怀安嘶声喊,可声音一出口,便被雨声吞了。
    他只能用手推,用肩撞,把人往沙丘更高处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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