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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一见水,立时变了性。
脚踩上去,直没到脚踝,往外拔时,靴子都像要被吃下去了。
张狗娃才往上爬了几步,脚下一滑,整个人扑进泥水里,灌了一嘴沙水。
陈默和李长安同时伸手,一人揪住领子,一人托住胳膊,硬把他拖了上来。
马就更惨来。
它们站在斜坡上,水很快漫过蹄子,又往膝头涨。
每一匹都在往上挣,可湿沙裹住蹄子,越拔越沉。
中后头两匹马先跪了下去,水一阵阵拍上来,已没过了肚腹。
它们抬着头,眼睛瞪得滚圆,鼻孔里全是白气,发出一种近乎绝望的嘶鸣。
马报国原本已经爬到了上头,见自己那两匹马跪住不动,想也没想便又扑了下去。
郭怀安一眼看见,心口猛地一沉,几乎本能地就要喝他回来。
可话到了喉咙口,却没喊出来。
他知道,那两匹马不能白丢。
那不只是两头牲口,是水、是干粮、是绳索、是后头几日的路。
“起来!”马报国死死抓住缰绳往上拽,嗓子都喊劈了,“快起来!”
湿沙灌进了他的靴子,整条腿都陷下去,靴子几乎被死死拖住。
他索性把靴子踢脱,光着脚踩在湿沙和碎石上往后退。
脚底一下就划开了,血才冒出来,便被急水冲净。
那两匹马,似乎是真听懂了他的喊叫。
前腿撑起来,后腿发抖,整个身子一点一点从水里拱出来。
孙大壮从上头扑下来,一把抢住另一股缰绳,两个人一个在前扯,一个在后顶,硬把那两匹马一点一点拽上了半坡。
马报国往后退着退着,膝盖一软,整个人跪进泥水里。
可他仍没松手,只拿肩头死死顶住那两股缰绳,嘴里还断断续续喊着:“再上……一点……”
这两匹马,总算被救上来了。
可坡下最外头的那两匹驮马,便没这好运。
它们站得更低,水已经涨到背脊。
它们拼命想挣,蹄子却越陷越深。西边汇下来的急水裹着沙、裹着石、裹着枯草,猛地一冲,立时把那两匹马掀。
它们在浑黄的水里连滚了两滚,挣扎着扬起一截脖子,随即便被裹进下头的急流里,再看不见了。
马报国站在高坡上,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那是从鹰娑川换来的两匹不赖的马。
他心先闪过去的,竟不是可惜,而是庆幸——好在那两匹没驮茶,也没驮绢。
连绵暴雨,整整下了一个时辰。
这一个时辰里,郭怀安只觉得像熬过了一辈子。
他们脚下这座沙丘,几乎成了一座孤岛。
四面都是浑黄翻滚的急水,从西边来,往东边去,像一条河凭空闯进了沙漠。
水面上漂着树枝、枯草、沙沫,偶尔还有连根拔起的骆驼刺,打着旋往下游走。
沙丘顶,就那么大一点地方。
六个人,十五匹马,挤在一起。人和马都在发抖。
白日里这地方还热得灼人,暴雨一落,狂风也呼啸而来。
湿衣贴在身上,寒意顺着脊梁往骨头里钻,冷得人牙关直碰。
马报国跪在一旁,浑身筛一样抖,嘴唇紫得发黑,指尖也白得吓人。
可他还记着事,硬撑起身体,去清干粮和水囊。
陈默已先一步,把还能抢救下的东西,全都挪到了沙丘最高处。
他一边抖,一边清点,声音哑得像砂纸:“亏的是两匹马没了。那包开过封的碎茶进了水,怕是废了。两袋干粮被冲走,三个水囊也被马踩坏了。”
说着,他掀开油布缝朝里看了一眼。果然,茶叶早已泡成一团黑糊。
他却只道:“湿了也别扔。等日头一出来,摊开晒。能留一点是一点。”
四周都是水,浑黄,带沙,也带着一点淡淡的苦碱。
人不敢畅饮,可总算不至于立刻渴死。
“都搬高些。”陈默继续道,“干粮挨个点,湿的分开。都别急着丢,能救多少是多少。”
马报国蹲在一旁数干粮,手抖得厉害,也不知是冷,还是后怕。
刚才他只顾着拖那两匹马,根本没想到自己也会被急水卷下去。
可就在最险的时候,他分明感觉到副队正一把攥住了自己的腰带——再迟一点,他和马便都下洪水里去了。
他数完了袋子,抬起头,声音发飘:“队正……干粮还够不到七天。省着些,勉强能拖到十天。”
郭怀安没说话。
他先看了看天。
雨已经小了,云层在慢慢变薄,西边漏出一线发灰的亮。
再看脚下,水还在流,却已不像方才那样急了。
“水退了就走。”郭怀安终于开口,“顺着水走。水往低处去,跟着它,总能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