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郭怀安之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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脊后头。
    略干些的毡子垫在底下,再把他外头湿重的袍褐解下,换上里层还存一点暖气的旧衣。
    没有火,没法烘,只能人挨着人,毡裹着毡,先把他身上的寒气逼出去一点。
    郭怀安起初还强睁着眼,像有话要说。
    可嘴唇才动了一下,眼皮便沉沉合下去。
    不是睡,是昏了。
    风还在吹。
    五个人守着他,也守着那十三匹马,在雨后的沙脊上一直熬到天将明。
    谁也不敢睡实,只能隔一阵便摸一摸郭怀安的手,看那点脉息还在不在;再隔一阵,又得起身去拍一拍马脖子,防它们悄没声地跪倒下去。
    李长安坐在郭怀安身边,听着那断断续续的呼吸,心里头头一回生出惧意。
    他一直觉得,队正是不会倒的。
    绝境一层压过一层,郭怀安也总能在前头立住。
    众人今夜才知道,他也会倒。
    天色将明未明时,郭怀安在昏沉中做了一个梦。
    起先,他还在沙陀碛里。
    黄风四起,流沙无边。昨夜那一道道急水仍在脚边轰然奔走,卷着断梗、枯草、死马,一路东下。
    他想开口唤人,喉中却半点声息也没有,只觉那水越来越大,像要把整片沙海都翻过来。
    忽然间,山势变了。
    天山脚下,一道道隘口与河谷慢慢明开。
    高山之间,不再任洪流横决,而是多了许多高大的堰障,横在山口,把奔流一层层拦住。
    原先咆哮着冲下来的急水,被分开,被蓄住,又顺着宽整的渠脉缓缓引下。
    水忽有了归路。
    一渠向左,一渠向右,沿着人工开出的沟洫平平而行,穿高地,绕沙脊,最后竟入了一畦一畦方整的田亩。
    田界分明,水光平稳,渠旁有树,风一过,树影微摇。再往远看,昔日吞人的沙碛边上,竟也生出连绵的青意。
    有树,有渠,也有田。
    那水不再怒了,顺着地势走,养草木,也护人烟。
    郭怀安不知道那是何年何世,也认不出那些堰、那些渠,是何人所筑。
    他只知道,那还是西域的山,西域的水。
    后来的人,终究制住了它。
    他站在梦里,忽然想起少年时看过的一卷《郭氏记闻》。
    书中记汉家旧事,说武帝再遣使西域时,何副使行于流沙,见蜃景城郭,曾生出“树草木为障,以遏风沙”之念。
    那时他年少,族中长者读到这里,多半一笑置之,只当是纸上空言。
    可到了此刻,在这场不知生死的昏梦里,他忽然明白,那未必就是妄想。
    一世不成,便待后世;一人不成,便付来者。
    只要还有人记着,今日看来不可制的洪水与风沙,终有一日,会叫后来的人一点一点收服。
    梦中的渠水,还在向前流。
    郭怀安顺着那水望去,仿佛望见许多年后的西域。
    洪流各归其道,沙碛不再轻易吞城;山口之水入渠,渠中之水养田,田外又生林木。
    那水走得平平稳稳,像终于有人替这片苦地寻着了一条活路。
    他心里忽然一热。
    梦里却没有泪。
    只有风,从有水气的地方缓缓吹来,拂过他脸上那些被风沙割开的伤痕。那风温柔的竟不像西域的风。
    他低低说了一句,也不知是说给谁听:“今人做不到,总得留与后人。”
    话音才落,那一片水光忽地摇了摇。
    远处的田、渠、树影,渐渐散开。风又成了沙风,湿气也一点点退尽,只余耳边有人唤他,一声,又一声。
    “郭队正……”
    “队正……”
    郭怀安缓缓睁开眼。
    最先看见的,是李长安熬得发红的一双眼。
    是孙大壮干裂发白的嘴唇。
    是陈默俯下身,将一口滤过泥沙的浑水一点点送到他嘴边。
    是张狗娃抱着刀,缩在风里,眼里全是血丝。
    还有那十三匹同样摇摇欲坠的马。
    郭怀安望着这几张被风、沙、雨和饥渴磨得走了形的脸,半晌没说话,只慢慢把那口水咽了下去。
    那水仍苦,仍涩,带着沙土气。
    水一入喉,他人才像又定住了。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一点昏沉,已被硬生生压了下去。
    张狗娃见他醒了,鼻子猛地一酸,险些失声,到底只低低道:“队正,您总算醒了……”
    郭怀安看着几人,喉头动了动,嗓音哑得像砂石磨过,却还是开了口:“若我去不得长安,便把我弃在此地。”
    这一句出来,旁边几个人都变了脸色。
    孙大壮先骂了一句,骂到半截又硬生生咽回去,只重重喘了一口气:“您既醒了,就别说这等话。”
    郭怀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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