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草方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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吸得她倒抽一口凉气。
    很有些疼。
    可这疼跟生孩子的时候,又不一样。
    生的时候像是把自己撕开;如今却像是把自己一点点交出去。
    陆国庆蹲在炕沿边,看着妻子和女儿,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伸出手,用食指轻轻碰了碰冬梅的脚底。
    那脚只比他大拇指长一点,五个小趾头像黄豆粒,蜷缩着,热乎乎的,软得惊人。
    他立刻又把手缩了回去,像被烫了一下。
    “咋了?”何望舒问。
    “没咋。”他嗓子有点哑,“太小了。我怕碰坏了。”
    何望舒笑了,笑着笑着,却又掉下泪来。
    冬梅满月后,正赶上农场最忙的春灌季节。
    何望舒回了学校。小学是一排土坯房,几个年级混着上,她一个人教语文、算术,还兼着教唱歌。
    孩子们大都是农场职工子弟,也有附近老乡家的孩子,普通话里夹着各地方言,也夹着维语词。
    陆国庆则进了机耕队。
    队里机器不多,老的多,新的少,他一天到晚围着它们打转,不是在拆,就是在修。
    有时半夜被人从被窝里叫走,披上衣裳就跑,回来时满身机油味,女儿早已睡着了。
    冬梅会走路那年,分场在河堤上栽了一排沙枣。
    何望舒抱着她去看,指着那些细细的苗说:“这是树。树长大了,风沙就过不来了。”
    冬梅伸手想抓一片叶子,叶子灰绿,带着细细的绒,她一碰便缩回了手,小嘴委屈地瘪了瘪。
    “扎吧。”何望舒轻声说,“扎了才知道,这东西是活的。”
    后半句话她没说出来,只在心里慢慢地过了一遍:你生在风大沙大的地方,可你活下来了,这些树也一样。
    到了1965年冬,老韩又一次来了麦盖提。
    这些年他一直在各处跑,去过阿克苏,也去过别的学习班和试验点,专门琢磨种树压沙的新法子。
    那年秋天,他在宁夏听说了一种叫“草方格”的固沙方法。
    沙坡头那边正在试验,用芦苇秆在沙地上扎成网格,据说能把流沙先压住,再往里栽苗。
    南疆还没人试过,师里打算挑几个地方先做试点,老韩便主动揽了下来。
    他到的那天,天上飘着细雪。
    何望舒在土坯房门口一眼看见他,先是愣了愣,随即叫出声:“老韩?”
    “是我。”他摘下狗皮帽子,鬓角已经花白了,“何老师,陆师傅,好久不见。”
    陆国庆从机耕队赶回来,手里还攥着一把扳手。两人见了,也不握手,只是互相拍了拍肩,像当年在沙梁上那样。
    “草方格,”老韩开门见山,“宁夏那边在搞试验,我琢磨着咱们这儿的地形跟沙坡头有几分像,想试试。师部批了,做试验点。”
    他在土坯房里摊开一张手绘的地图,上面用铅笔标着沙线、风向、河道。
    何望舒端来砖茶,他喝了一口,从兜里摸出一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字。
    “我在外面农学院听来的,还在试,得自己摸索。材料用芦苇秆,咱们这儿芦苇可不少。”他翻开本子,解释道,“新技术还没完全定下规矩,咱们得边干边看。芦苇秆先按一米上下见方扎,太大怕漏风,太小又费料。折下去,插进沙里,再把格子中间的沙往四周拨,压实根脚。关键不在整齐,关键在扎住。”
    他说着抽出坎土曼,在地上比画。
    冬梅那时已经六岁多,扎着两根小辫,蹲在旁边看得眼睛都不眨。
    “韩伯伯,”她忽然问,“这格子,像不像奶奶纳的鞋底?”
    老韩一怔,随即笑了:“像。你奶奶一针一针,把鞋底纳紧,咱们是一格一格,把沙按住,让它不再乱跑。”
    何望舒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
    冬梅说话越来越像她爹,平时不多,可冷不丁一句,总能让人回味半天。
    “明年开春就干。何老师,你还得帮我给大家上课,把方法讲清楚。试验嘛,做成了最好,做不成也得知道哪儿不行。”老韩一边喝茶,一边笑着说道。
    “我?”何望舒问。
    老韩点头道:“你字写得好,课讲得清。这技术,得先让人心里明白,手上才能做得对。”
    那天晚上,何望舒在煤油灯下抄材料。
    老韩白天讲过的要点,她一条条记下来,字写得格外规整,像早年在江南备课时那样。
    冬梅趴在她膝边,用铅笔在土纸上画格子,画一个,数一个,嘴里念念有词:“一米,一米,又一米……”
    陆国庆修完一台水泵回来,站在门口看了许久。
    马灯把母女俩的影子投在土墙上,一个写,一个画,头挨得很近。
    屋外风里还带着雪后的清冽,远处河水的声音隐隐传来。
    他本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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