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草方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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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点什么,终究没说,只走进去,在凳子边坐下了。
    1966年春,麦盖提农场外沿开始试扎草方格。
    河边的柳树就冒了芽苞,灰绿的枝条上缀着点点鹅黄。
    可风沙也来得早,刚停了一场小的,老韩就说:“趁天好,赶紧把草方格扎下去。等大风季来了,新栽的苗就能躲进格子里头。”
    男劳力负责割芦苇、运材料,女劳力和半大孩子负责扎格子、拨沙、压实根部。
    陆国庆开着拖拉机,从河道边一趟一趟往工地送芦苇。
    芦苇先用拖拉机运到渠边,真进了浮沙地段,还得靠板车、人背和牲口往里倒。
    何望舒带着识字班的几个女同志,在已经扎好的格子里栽红柳。
    冬梅也去了,她个子小,力气不够插芦苇,就负责把方格中心的沙子拨向四周,压实芦苇根部。
    这是老韩专门给她派的活,说:“这活不重,可要紧。压不实,风一吹,格子就散了。”
    于是冬梅和几个孩子就跟在母亲后头,用小手把格子中心的沙一点点拨向四周,压实芦苇根。
    三月十五那天,天气反常地热。
    日头像一块烧红的铁,直直压着沙面,热浪一层一层往上蒸。
    远处的人、树、车,都在热气里轻轻摇晃,像隔着一层水汽。
    有人忽然喊:“冬梅呢?”
    何望舒心里一紧,手里的红柳苗一下掉在地上。
    还没等她开口,就听见沙梁后头传来冬梅细细的一声:“妈妈,我在这儿。”
    她忙循着声音找过去。
    这时,拖拉机的响动也在不远处停了。
    陆国庆熄了火,跳下车,快步朝沙梁那头走来。
    冬梅站在一道沙梁的背风面,脚边是一片刚扎好的草方格。
    芦苇一格一格伏在沙上,横平竖直,像有人拿黄线在大地上细细缝出了一方棋盘。
    她却没有看脚下,只仰着头,望着沙梁顶端。
    “妈妈……”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孩子少有的发颤,“那儿有个人。”
    何望舒顺着冬梅的目光望去。
    沙梁顶端,逆光站着一个人影。
    那身形高而瘦,像披着一身沉重的甲衣。
    太阳照在他身上,反出暗淡而破碎的光,像一片一片旧金属连在一起。
    风吹着他的下摆,猎猎作响,那声音很怪,像细小的硬片彼此摩擦。
    何望舒心里先是一空,随即生出一种说不出的荒诞。
    她在这片沙地上待了十年,见过海市蜃楼,见过热浪把远处的骆驼、房屋和人影扭成怪模怪样,也见过沙暴前天地倒悬。
    可冬梅的手是湿的,掌心里全是汗。
    孩子仰着头,眼睛一眨不眨,那份惊惧又不像假的。
    何望舒的脑子里,一瞬间转过了许多个念头:是谁?从哪儿来的?附近是不是有过路的人迷了路?要不要立刻报场里?
    可这些念头还没成形,就被另一个更模糊的感觉压了下去——那个人,不像是在看她们,更像是在看她们脚下这一片新扎下去的草方格。
    “冬梅,过来。”何望舒下意识把女儿往身后带。
    冬梅却没动。
    她盯着沙梁上那个人影,轻声说:“他在哭。”
    何望舒心里猛地一沉,再抬头望过去时,那人影果然缓缓抬起了手,在脸侧擦了一下。
    那动作极慢,也极重,像抬一只手都要费很大的力气。
    就在这时,陆国庆也走到了她们身边。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顺着她们的目光朝上看去,脸上的神色一点点凝住。
    过了片刻,他才低声道:“我拐过沙梁的时候,也看见了一个影子。远远的,像是……穿着戏台上的铠甲。”
    何望舒转头看了他一眼:“你也看见了?”
    陆国庆没有马上答,只把冬梅抱起来,另一只手扶住何望舒的胳膊。
    他盯着沙梁上那个人,眉头一点点拧紧,像是想把眼前这一切看得更清楚些。
    而在那道逆光的人影眼里,眼前的景象却并不是一片荒沙。
    他看见的,是一格一格新扎下去的草方格。
    芦苇伏在地上,横平竖直,像密密缝住流沙的针脚。
    一个扎着辫子的女孩正蹲在格边,低着头,用两只小手把方格中心的沙,一点点拨向四周。
    她拨得认真,手指缝里全是沙,额发也被汗粘在了脸上。
    不远处,一个穿旧棉衣的女人和一个穿工装的男人正站在格边。
    女人身形单薄,脸上有风沙留下的细痕;男人肩膀宽,背却微微有些驼,像是常年弯腰干重活的人。
    他们站得很近,却都不说话,只一齐望着这片被压住的沙地,像望着什么终于从命里长出来的东西。
    他望了很久。
    风从他身后吹过来,掠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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