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觐见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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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有两名近侍上前,将他们身上逐一验过。
    横刀自然不许带,就连陈默藏在靴筒里的一把小刀也被人摸了出来,收走。
    陈默没有说话,只把靴筒重新压了压,低着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可李长安注意到,陈默的手在那一刻微微顿了一下。
    那把小刀跟了陈默多少年,李长安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大龙池戍堡出发那天,陈默把那刀磨了又磨,磨完了插回靴里,一路上不管遇到什么,那刀始终在。
    如今却被回纥人轻易取走了。
    陈默没有抬头,也没有争,只是那只手在靴筒上停了一停,然后慢慢收回来,垂在身侧。
    李长安把这一幕看在眼里,没有说话。
    表文仍由郭怀安自怀中取出,装入一只铺了白毡的漆盘,由近侍捧着;所余不多的绢匹,则另由侍者托持。
    张狗娃看着那些礼物被一件件捧走,只觉得心里又空了一块。
    那是他们一路护到今日的最后一点体面,如今到了牙帐门前,连这点体面,也不在自己手里了。
    可他抬眼去看队正时,郭怀安脸上却没有半点急色。
    他只低头整了整衣领,又把袖口抚平。
    袍子早已旧了,边角发白,肘上还留着补缀的针脚,哪里都谈不上像样。
    可他这一抚,像是把一身风沙病气都压了下去,人仍旧站笔直。
    张狗娃忽然有些明白了。
    使者的体面,不全在礼物华贵与否上。
    人若自己立得住,衣衫褴褛也是华服;人若自轻自贱,锦袍也不过一层皮。
    那通译脸上没什么神情,转身掀起了帐帘。
    帐中很暖,热得人发闷。
    正中铺大毡,火塘深埋在地,炭火不显,热气却一层层自地底往上蒸。
    帐顶悬着兽皮与彩缎,两侧站着的全是回纥贵胄与亲信:有披狐裘的,有束宝带的,也有甲不离身、手始终压在刀柄上的。
    人很多。
    多到郭怀安一踏进来,便觉得整座帐子的人都在看他。
    那目光有的是好奇,更多的是审量。
    像是在看一匹走了远路的瘦马,先估摸它还剩几分气力,再算它值不值得留下。
    张狗娃跟在郭怀安身后踏进帐时,那股热气扑面而来,他下意识地想退半步,却硬生生忍住了。
    他把目光往下压,只看脚下的毡面。
    可那两侧的人,他不看,却能感觉到。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被人从四面八方慢慢往中间挤。
    他们不动手,只是站在那里,用人数,用甲胄,用那种居高临下的沉默,把你的傲骨碾成碎末。
    张狗娃这时才真正明白,什么叫上位者的“威压”。
    从前在边堡里,他见过吐蕃人冲阵,见过箭雨,见过火攻,那些都是要命的,可至少是明刀明枪,你知道该怎么应对。
    但这里不一样。
    可汗的牙帐里,没有人动手,没有人高声,可那种压迫,比刀架在脖子上,还叫人喘不过气来。
    他悄悄攥了攥手指,把那点发软的劲压进掌心,跟着郭怀安往前走。
    再往上,才是可汗坐处。
    郭怀安等人不敢多看,只在近侍喝令下行跪礼。
    郭怀安在跪下去的那一刻,心里是清楚的:这一跪,跪的是安西的路,不是安西的脸。
    这两件事,他分得清楚。
    礼毕,帐中静了静,才听见上头传来一句回纥话。
    通译立在侧前,慢慢译成汉话:“西边来的人,抬起头来。”
    郭怀安这才抬眼。
    只一眼,他便知道,今日这一场是鸿门宴。
    可汗年岁不算老,面色却已有了久居上位之人特有的孤傲。
    他不必高声,也不必发怒,只坐在那里,便叫帐中所有人的呼吸都放轻了。
    可汗身边还坐着几名回纥贵人,或倚或坐,神色各异,眼睛却都不离这五个从安西走来的残使。
    待价而沽。
    近侍先呈表。
    捧盘的人一步步走到可汗座前,双膝着毡,高举过顶。
    可汗并未亲手去接,只由身边一名近某等取了,先看封缄,再拆表。
    拆时并不急,像是故意叫下面的人等着。
    李长安跪在下首,听着纸封一点点裂开的声响,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楚的情绪。
    他知道这封表意味着什么,它是安西这些年所有说不出口的话,压缩成了几百个字,装进了一只封缄里,由他们五个人,用一年的命,护到这里来。
    如今被人这样漫不经心地拆开,在火光下翻看,传来传去,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李长安低下头,把那点酸涩慢慢咽下去。
    他知道不能露出来。
    表看过一遍,又传给另一人,再传给通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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