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书院(91shuyuan.com)更新快,无弹窗!
通译并不立刻译,只先低声同可汗身边的人说了几句回纥话。
帐中几位贵人也凑近了看,有人蹙眉,有人轻哼,有人只是漠然地扫了一眼,便把目光移开了。
郭怀安跪在下头,把这些神情收进眼底,却一字不发。
随后,礼物才被呈上。
绢匹不多,且早已叫这里的人扣去一半。
近侍展开时,帐中果然有人笑了。
那笑声不大,却异常刺耳。
张狗娃耳根一下就热了,连脊背都绷直了。
他知道那些人在笑什么——笑安西穷,笑他们几个人走得像鬼,到了可汗帐前,竟还只拿得出这点薄礼。
可就在这时,帐上一位回纥贵人忽然开口,语气慢悠悠的,帐中顿时便有了附和的笑声。
通译侧耳听了,转头译道:“他说,汉人若还富贵,安西怎会只剩这几个人。”
这句话不算响,却像一把薄刀,轻轻戳在众人脸上。
张狗娃心里那团火一下就窜了起来,膝上手指也跟着攥死。
若不是陈默在一旁轻轻地碰了他一下,他几乎就要抬头。
那一碰,轻得像是无意,可张狗娃知道不是。
陈默从来不做无意的事。
他侧眼去看陈默,陈默仍旧低着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是一块压在地上的石头,沉默,沉重,不动声色。
可那只碰了他一下的手,此刻仍旧悄悄搭在他膝侧,像是一道无声的门闩,把他那团火拦在里头。
张狗娃慢慢把那口气压下去了。
郭怀安却没有动。
他甚至连眉都没皱,只待笑声稍歇,才开口,语声平稳,不疾不徐:“安西若只剩几个人,便走不到这里了。”
帐中那点笑意,顿时收了收。
通译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他会接得这样平静。
可正因此,才不好拿作顶撞。
另一位贵人这时又开口,语气更轻,帐中却更静。
通译听完,眼神微微一闪,方才译道:“他说,安西若真还在,为何不守城,却来求路。”
这一次,话更狠了。
因为它直指安西的根。
是守不住了,还是不敢守了?
郭怀安抬起眼,直视那名通译,缓缓道:“城,自有人守。路,也总得有人走。”
这两句一出,帐中竟一时无人接话。
张狗娃跪在下头,听见这句,只觉心口猛地一抽。
原来这才是回话。
上头那几位回纥贵人彼此看了一眼,终于不再笑得那样轻慢了。
可汗这时才开口,说了几句,语气不高不低。
通译听罢,转身道:“可汗问,安西如今还有多少人,多少城,多少甲兵。”
这是真正的试探了。
问的不是客套,是底细。
郭怀安沉了一沉,才道:“安西四镇,城池仍在。”
他顿了顿,才续道:“甲兵几何,非某一介使者所能尽言。可汗若欲知详,待表文达于长安,自有朝廷作答。”
这话答得有分寸。
既没有虚报,也没有实吐。把“我不知道”说成了“这不是我该答的”,把底细藏进了礼数里。
通译译完,帐中那位老贵胄微微眯了眯眼,没有再追问。
可汗也没有表情,只端着手边的金碗,慢慢饮了一口,像是在等什么。
帐中静了片刻。
孙大壮跪在郭怀安身后,背上那层细汗已经浸透了里衣。
他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很慢,只把眼神钉在地毡上那道织金的边线上,心里却把帐中每一个人的位置都默默记了一遍。
若真出了事,从哪里冲,往哪里跑,能不能护着郭怀安先出帐……
这些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压下去了。
出不去的。
这里是回纥牙帐,不是边营。
他们五个人,手里连一把刀都没有。
孙大壮把这口气慢慢咽下去,重新把目光落回那道织金边线上。
他当了这些年的老卒,见过的险处不少,不过是刀兵相向。
但从来没有哪一次,是这样的危险。
他们坐在人家帐子里,手无寸铁,靠着一张嘴,在人家的地盘上,把这条命撑下去。
他护不了郭怀安。
这是孙大壮头一回清楚地意识到这件事。
从大龙池戍堡出发到如今,他一直觉得自己是这几个人里最能打的。
遇上事,他冲在前头,这是他的本分。
可到了这里,他的本分忽然没了用处。
帐子里没有可以冲的地方,没有可以挡的刀,有的只是那些慢悠悠的回纥话,和郭怀安一句又一句接下去的汉话。
他能做的,只有跪在这里,把背挺直,不叫人看出腿在发软。
沉默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