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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历十五年,腊月三十。
回纥汗庭的牙帐外,朔风如刀,卷着白毛雪,将连营的毡帐打得劈啪作响。
这本该是中原人家围炉守岁、饮屠苏酒的日子。
可对羁留在汗庭偏帐里的郭怀安等五人而言,这不过是又一个不知道明日是死是活的寒夜。
除夕入夜时分,毡帘忽然被人掀开。
两名回纥侍从端着几个硕大的木盘和陶罐走了进来,一言不发地搁在火塘边,随即退了出去。
帐中几个人都没动,只拿眼去扫。
那木盘里,盛着新烤的牛羊肉,滴着焦黄的油脂;另一边是一摞面皮烤得微黄、压着清晰宝花纹的小麦胡饼;陶盘里竟还盛着在严冬草原上难见到的果干——葡萄干、干枣和杏干。
至于那陶罐,泥封一拍,一股浓烈的马奶酒酸香便溢满了整座毡帐。
郭怀安盯着那些东西,目光微沉。
草原上的狼,不会平白无故给羊喂肉。
这一案吃食,绝不是回纥可汗忽然发了善心,念起了大唐的岁除。
正思忖间,帐外又有脚步声。
毡帘再次被挑开,走进来的,却是三个穿着大唐旧制皮甲、面容枯槁的汉子。
郭怀安猛地站起了身。陈默、孙大壮等人也立时按着横刀站直了。
为首那名汉子看着郭怀安,先是微微一怔,随后眼眶竟有些发红。
他没有行军礼,只慢慢叉手,声音嘶哑得像磨砂:“北庭都护府,遣使赴京。”
郭怀安也慢慢叉手,还了一礼:“安西四镇留后,遣使赴京。”
两句话,寥寥十几个字。
帐中的火塘,忽然爆起一团火星。
没有抱头痛哭,也没有抱臂欢呼。
八个在这西域死地里熬干了血肉的大唐老卒,隔着忽明忽暗的火光,静静地看着彼此。
他们都明白,对方能站在这里,身后定然也是一条铺满了死人死马的血路。
“坐吧。”郭怀安指了指火塘边,“可汗赐了酒肉。岁除夜,两镇同袍,便在一处过了。”
八个人围着火塘坐下。
北庭的使者没有问,安西的城怎么守的;郭怀安也没有问,北庭的粮还够吃几个月。
两边都默契地避开了那些血淋淋的底细。
在这四周皆是回纥耳目的汗庭偏帐里,交底,便是把各自的命门往外露。
陈默蹲坐在火塘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北庭那三人。
他没有看他们的脸,而是盯着他们的手和靴子瞧。
那正使递饼时,手背上全是紫黑溃烂的冻疮,左手小指齐根断了,断口处的皮肉结着一层新痂。
陈默的目光往下移,落在那三人脚上——靴面的皮子早已烂透,是用几块带毛的生马皮硬生生裹起来,拿麻绳死死缠住的。
陈默自己脚下的毡靴也早已磨穿,他太清楚,穿着这种拿生马皮裹出来的“靴子”走过雪岭,人要遭多大的罪。
北庭那三人中,年纪最长的一个老卒,似乎察觉到了陈默的目光,转过头来,看了看陈默那双同样长满冻疮、指节粗大变形的手。
两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那个北庭老卒,缓慢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那是一种只有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才能懂的无声叹息——这趟差,熬得太苦了。
那名北庭正使伸手掰开一块宝花纹胡饼,递给郭怀安半块,低声道:“这饼打得细。以前在北庭节度府里,上元节时也常吃。”
郭怀安接过,咬了一口。
面粉很实,掺了羊油,嚼在嘴里满是浓郁的麦香。
这本是很不错的吃食,可他嚼在嘴里,却觉得干涩难咽。
他知道,这饼,这肉,这果子,都是回纥人摆在他们面前的“恩赏”。
吃得越香,心里那股屈辱便越深。
张狗娃在一旁捧着肉饭和酪浆,吃得很快,可吃着吃着,眼泪大滴大滴地砸进碗里。
他死咬着嘴唇,不肯出声,只是一口又一口,硬生生地往下咽。
“我们明日一早便启程,往东去。”北庭正使端起一碗马奶酒,看着火苗,似是随口说了一句。
郭怀安眼底微微一动。
回纥可汗把北庭使者,放进安西使者的帐子里一同守岁,又赐下如此丰厚的酒肉,意思已再明白不过:路,准了;人,放了。
这顿酒肉,既是送行,也是定心丸。
“同行。”郭怀安端起酒碗,与他轻轻碰了一下。
两只粗糙的木碗在火光下碰出一声闷响。两人仰起头,将那酸烈刺喉的马奶酒一饮而尽。
正月初一,清晨。
五个人,两匹马,站在了汗庭外围的雪原上。
郭怀安贴身里衣的夹层中,不仅揣着安西留后郭昕亲授的“过所”(唐代的通关文牒,类似现在的身份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