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柯柯牙绿化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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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八二年六月,南京。
    毕业分配表贴出来那天,走廊里挤满了人。
    蝉声从法桐树上压下来,热气贴着墙壁往上浮,白纸黑字在一片人头攒动里显得格外扎眼。
    有人抽烟,是“大前门”;也有人抽从新疆带来的莫合烟,劲儿大,呛得旁边人直咳嗽。
    有人笑,自然有人哭,有人攥着衣角发呆,衣摆都被手心的汗洇皱了。
    陆冬梅站在人群后头,没有往前挤,她其实并不着急。
    该来的总会来,急也急不出一条新路。
    可等前头的人一点点散开,她还是走上去,一行行地找自己的名字。
    她看得很慢,像小时候跟着母亲在煤油灯下认字那样,一个字一个字地确认。
    终于,在靠中间的那一栏,她看见了:陆冬梅——新疆生物土壤沙漠研究所。
    她眼睛停在那一行上,许久没有动。
    身边有人认出了她,笑着拍了拍她的肩:“你这算如愿了。真回新疆啊?”
    陆冬梅这才抬起头,笑了一下:“嗯,回去。”
    “你不想留南京?以你们专业的吃香程度,留校的、去设计院的、去林科院的,大把的机会。”
    陆冬梅摇了摇头,声音不高,却吐字清晰:“没有。在书里学到了那些知识,想回去用上。”
    那人愣了一下,想继续开玩笑,但看着她清澈的眼神,什么也说不出口了。
    老师后来把她叫到办公室。
    窗外晒得白晃晃的,桌角压着几份还没发下去的分配表,桌面的绿漆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木头。
    老人摘下眼镜,看了她一会儿,问:“想好了?”
    “想好了。”陆冬梅答。
    “研究所的条件,比基层总好一点。但新疆毕竟太偏远,条件太艰苦,你是知道的。”
    “知道。”
    “回去以后,也未必能做你最想做的事。”
    “也知道。”
    老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把眼镜重新戴上:“你们这一批年轻人,赶上的时候不一样。书是重新捡起来的,路也是重新铺出来的。你既然想回去,就回去吧。学问归根到底,还是要落到地上去。”
    陆冬梅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走出办公室时,风穿过法桐树叶,影子一片片落在走廊地砖上。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麦盖提外沿的沙梁。那时风吹过草方格,也是一格一格地压下影子。
    她站在沙梁底下,看着父母和韩伯伯他们弯腰、扶苗、压沙,觉得那是天底下最累,也是最重的活。
    如今兜了一个圈,她又要回到那条线上去了。
    那天傍晚,她给家里写了信。
    纸是学校发的信纸,又白又薄,笔尖划过去十分顺畅,不像从前农场里用的土纸,一不留神就洇开。
    可她写到“我分回新疆了”几个字时,手还是微微抖了一下。
    信寄出去以后,她等了八天,才收到回信。
    何望舒的字一如既往,工整得像刻出来的一样。
    【梅儿:信收到了。
    你爸看了三遍,嘴上不说,夜里起来把门口那台旧收音机修了又修。
    回来好。书不能白念。你从哪儿出去的,就该知道哪儿还缺人。
    家里都好。门前那棵沙枣树今年抽了新枝。
    回来吧。】
    她知道,父母其实是高兴的。只是他们那一代人,不大会把开心挂在嘴上。
    临走前一夜,宿舍里的人都在替她收拾东西。
    有人送她一个新搪瓷缸,有人塞给她一包点心,还有个上海来的女同学把自己的英雄牌墨水递给她,说:“带着,路上总用得上。”
    陆冬梅逐一谢过,把东西装进包里。
    她自己的东西不多,一卷棉被,几身衣裳,一本新华字典,十几本书,一本笔记本,还有一支用了四年的英雄黑色钢笔。
    她把室友的联系方式都记好了,打算回去之后,给她们寄点特产。
    夜里躺在床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是江南的夏夜,虫声密,风潮,偶尔还有远处火车的鸣笛。
    这样的夜气,和新疆完全不一样。
    她闭上眼睛,闻见的却不是雨后泥土气,而是沙地晒过一整天以后的燥热气味,带一点芦苇和旧木桩的味道。
    那味道离她很远,又像一直在她鼻端。
    第二天清早,她背着包出了校门。
    天刚亮,梧桐树影还湿着。她回头看了一眼住了四年的宿舍楼,又看了一眼教学楼的白墙,没多停,转身便往车站去。
    火车是绿皮硬座。
    车厢里混杂着各地方言、羊膻味、烟草味,过道里堆着编织袋和涂料桶,有人脱了鞋盘腿坐在座位上,有人蹲在车厢连接处抽烟。她靠窗坐着,把帆布包抱在胸前,看着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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