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飞播实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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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实验。
    那架旧运-5飞机停在临时平整出来的沙质跑道上,机身漆着褪色的蓝白条纹,螺旋桨在晨风里缓缓转动。
    机舱里装满了种子,有沙拐枣和梭梭,都拌了黏土浆和驱避剂,用麻袋装着,一袋一袋码得整整齐齐。
    陆冬梅站在跑道边,穿着工作服,戴着草帽,手里攥着无线电台的话筒。
    她身后是二十人的地面保障队,有研究所的同事,有林业站的职工,有当地维吾尔族老乡。
    老韩也来了,坐在一辆手扶拖拉机的拖斗里,远远望着。
    “风速三级,可见度良好,符合起飞条件。”
    电台里传来飞行员的声音,带着电流的杂音。
    陆冬梅深吸一口气,按下通话键:“开始作业。”
    运-5轰鸣着滑上跑道,螺旋桨卷起漫天黄沙。
    飞机爬升到八十米高度,沿着预先标定的航线,向沙漠腹地飞去。
    机舱门打开,种子倾泻而下。
    陆冬梅站在地面,闭上眼睛,仰起头。
    她仿佛觉得自己在空中飞翔,看着那些褐色的种子落在金黄色的沙丘上,哗哗作响。不是瀑布那种轰鸣,而是一种绵密的、沙沙的闷响,像无数只蚕在同时啃食桑叶。它们弹跳,滚动,嵌入沙的褶皱里,像盐溶进水里,转眼就不见了。
    她想起小时候,母亲在沙梁上一锹一锹地挖栽植穴,父亲开着拖拉机一趟一趟拉芦苇。
    那时候治沙是靠人的肩膀、人的腰、人的手。
    而现在,治沙有了翅膀。
    她睁开眼睛,转头走向办公室——种子撒下去只是第一步。她现在该开始为下面可能遇到的问题做准备了。
    问题来得比预计更快。
    飞播试验刚结束,一场风就把最外侧一道沙梁上的种子掀走了大半。
    实验人员赶到时,沙面上只剩零星几粒,嵌在波纹状的沙纹里,像被扫帚扫过。
    有人叹气。
    老韩蹲下去,扒开沙层,手指触到几粒种子,已经晒得发烫。
    它们还能发芽么?谁也不知道。
    “先都别急着下结论,”老韩说,“等水。”
    郭耀负责的扬水站已经启动。
    柴油机突突地响着,水泵把塔里木河的水抽上来,通过新修的十八公里明渠,向试验区漫灌。
    水流进沙地,艰难前行,越走越是迟缓。
    “水到了!”渠边有人喊。
    陆冬梅跑过去,蹲在渠埂上,伸手探进水里。水是凉的,带着河底淤泥的腥气。这水流过十八公里,损耗了多少,她心里有数——明渠渗漏、蒸发,能到地头的水,可能只剩六成。
    “封育。”她站起来,对老韩说,“试验区全部封禁,三年不准放牧、不准砍柴、不准进人。让种子自己长。”
    老韩点点头,
    “让它们默默地长,”他说,“咱们还等得起。”
    1991年,秋高气爽。
    试验区第一次验收,是在三年封育期满之后。
    陆冬梅带着调查组进去,越野车在沙地上颠簸了两个小时。
    远远地,她看见前方的沙丘变了颜色,不再是单纯的黄,而是蒙上了点点灰绿。
    那是梭梭和沙拐枣的群落,虽然不高,却显眼地趴在沙面上。
    近前点数完毕后,助手拿着样方记录本,声音发颤:“陆老师,近端样方……成活率达到百分之十八!”
    陆冬梅没有立刻说话。
    她蹲下去,抓了一把土。
    土还是沙质的,可里面有了有机质,发黑,发松,捏在手里不再像从前那样散成末。
    她拨开一丛梭梭,看见根系扎下去足有半米深,像无数只小手,攥紧了沙子。
    但远端的样方,是另一番景象。
    越野车往里开了两公里,绿色就断了。
    沙面上只剩零星的枯苗,干瘪的茎秆横在沙纹里,一碰就碎。
    助手蹲下去扒开沙层,种子还在,已经发黑,瘪了,根尖刚冒出来就干死了。
    “离水源太远,”陆冬梅说,“水到不了的地方,播了也白播。”
    记录员沉默地记下了数据。近端成活百分之十八,远端几乎全军覆没。
    这组数据,后来在所里引发了一场争论。
    有人质疑:三万亩试验,近端活了不到两成,远端全死,算不算成功?
    如果飞播的前提是引水,那还叫飞播吗?
    直接把钱投在人工造林上,每亩成本更低,成活率更高。
    陆冬梅在汇报时,没有回避这些质疑。
    她说:“远端全死,说明纯飞播在年降水五十毫米的地区确实走不通。但近端活了,说明只要有一点水,种子就能站住。失败的部分,告诉我们应该停在哪里;成功的部分,告诉我们可以往哪里走。”
    这个结论,后来写进了研究所的技术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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