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望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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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古。吾虽不敏,亦知为国择利。明日早朝,吾当为先容。但汝须备更详实的卷宗——非只言其利,须言其弊:草格耐可几年?若遇风沙摧破,如何修补?胡骑突至,会否碍我兵马?西域诸国,若闻我以此法治沙,会否笑我大汉徒以草束御敌?”
    何杰面色沉毅,敛袖伏地而拜:“大人真知灼见!下官已备三卷:上卷言其利,中卷言其弊与补救,下卷言其费效,并附归途所试尺寸图。至于胡骑之患,下官以为,草格非御敌,乃为固田;田固则粮足,粮足则兵强,正可破胡。西域诸国若笑,待其国亦为流沙所困时,自会来求教,何须我强辩?”
    桑弘羊闻言,竟罕见地笑了。他扶起何,拍了拍他肩上残破的官服:“好一个‘何须强辩’!汝有这分底气,此事可成三成。记住,朝堂之上,莫谈神异,只言实效。天子雄才,大忌虚言,最喜实利。汝若能算清一笔账——布格,省多少钱,增多少粮,养多少兵——则此事可成七成。”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凝重:“然有最后一事,汝须切记。此法若行,必动既得利益。河西屯田诸将,多赖转运之费为利,若此法省费,彼辈必阻。汝可愿得罪权贵,以成此事?”
    何杰毫不犹豫,再次跪下,重重叩首,额触地,发出沉闷声响:“下官微末之身,本已死于沙海。今日得活,皆为后世子孙。若因权贵而废国策,下官愧对那幻象中的夫妇稚子,愧对埋骨沙场的同袍。大人若能助我,何杰虽九死,不敢辞!”
    弘羊凝视他良久,终于缓缓点头。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私印,递给何杰:“明日酉时,来我府上。吾为汝引荐一能人——此人姓赵,乃田啬夫,精于农事。汝若能合璧,草格治沙,代田增粮,则河西之事,可成十之八九。”
    何杰接过那枚小小的铜印,只觉重于千钧。他明白,这不仅是一个入府的凭证,更是这位权臣的承诺,一个可能改变帝国边塞命运的盟约。
    桑羊转身欲走,临出门时,又回首道:“还有一事。汝今日所言‘千年之后’,在吾面前可谈,在朝堂之上,万勿再提。此言类乎齐鲁方士,纵使能如李少君获宠一时,久后恐有祸患。何况如若由此得用,恐怕你今后就要成天忙着在流沙寻觅仙踪了。若言‘得自天启’,更会被历数家(注:汉武在位前期频繁改元,后来修订历法,又封禅泰山,均为建立汉家正统性的政治举措,其间太史公在内的各路天文历算家多有冲突龌龊。这种冲突后来甚至发展到有人不惜生命殉道的地步。)和言官群起攻之。只说是归国途中,见流沙埋田,苦心冥想而得,方为正途。”
    何杰心中一凛,冷汗浃背。他深深一揖:“多谢大人提点,下官省得。”
    桑弘羊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鸿胪寺客馆里,偏远的小院复归寂静。
    何杰立于阶上,仰望星河。
    他想起了沙漠中的幻象,想起了那对夫妇,想起了稚子的笑容。他在心中默念:“千年之后的人啊,你们可曾料到,你们留下的信念,竟要在这样一个时代,经历如此多的曲折,才能扎根?”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铜印,又看向案上那些帛书,眼中闪过坚定的光芒。无论前路多艰,那个在沙海中许下的誓言,必践!
    夜风拂过,吹动他的衣角,也吹动了历史的帘幕。
    在这一夜,一位从死地归来的使者,与一位执掌国家钱袋的权臣,在长安的深巷中,埋下了一颗改变边塞命运的种子。
    这颗种子,将在未来的岁月里,经历风雨,最终长成参天大树。
    【天子召于宣室殿。何杰捧血书膝行而前,具言使事之颠末,未及天启。
    帝览其书,问于左右,或言迂阔,或言妄诞。帝默然,久曰:“卿诚不易。”留其策待议。
    后日有诏,以献策通商之功,免杰等一行罪,赐金帛若干,录其从者皆有差。而“草阡城”之策,虽未能即行,然帝心已动,始诏河西四郡试屯田、植榆柳。后人言,汉之水利、屯田之盛,实肇于此。】
    ——出自《疏勒古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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