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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里‘驻节’了大半年。这雁门关外的风,想必是吹不到相公的暖帐里吧?”
“放肆!”源休恼怒地甩了一下衣袖,“振武军张光晟擅杀回纥使团,惹下兵衅。圣人深谋远虑,恐回纥人残害大唐册使,故下旨召本官退保太原待命。此乃朝廷大计,岂容你一个边关粗卒在此饶舌!”
“朝廷大计……”郭怀安喃喃地重复着这四个字,忽然上前一步。
两名侍卫“锵”的一声拔出半截横刀。
郭怀安根本没看那两把刀。他死死盯着源休,眼神中的轻蔑和悲哀几乎要溢出来。
“好一个朝廷大计。”郭怀安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相公可知,你们在太原躲得安稳。可这笔血债,差一点就要了我们安西军的命!”
源休愣住了,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我们在雪山里吃死马的肉,在沙陀碛里喝苦咸的碱水,死了五个人,折了十几匹马,才走到回纥人的牙帐前求一条借道的生路。”郭怀安一步步逼近,声音渐渐拔高,“相公可知,我们在回纥金帐里,面对新可汗的刀斧和冷笑时,咽下的是何等的屈辱?我们拿命去填的生路,差点被你们这些朝堂上的‘大计’,轻飘飘地断送了!”
源休看着眼前这个双眼赤红、形如厉鬼的安西老兵,嘴唇颤抖了几下,那些用来搪塞朝臣的官样文章,此刻竟一句也说不出口。
“我等在西域吃风咽沙,替大唐守了快十五年的边。”郭怀安慢慢解开自己身上那件千疮百孔、沾满暗红血迹和黄沙的羊皮袄外罩,随手扔在了源休面前的青石板上。
“我来,没别的事。只是想送相公一件御寒的衣裳。”
郭怀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相公怕死,这不怪你,毕竟你是奉旨怕死。可安西的兵,早就替你死过了。”郭怀安的眼神比天山上的万年玄冰还要冷,“这件皮袄,挡过吐蕃的刀,沾过回纥的沙,也裹过昨夜死在太原锦榻上的安西弟兄。相公若有一日奉旨出关,披着它,雁门关外的风,吹不透你。”
源休看着地上那件散发着刺鼻气味的血衣,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堂堂大唐朝臣,竟被一个底层边军羞辱得体无完肤,偏偏对方字字泣血,占尽了道义,让他半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郭怀安不再看他,转身离去。
夜风卷起他的衣角,猎猎作响。源休心里的羞怒翻翻滚滚,转而化作无数怨愤,看着那个背影,却是什么也说不出口(按:源休后于泾原兵变力劝朱泚称帝,成为伪秦谋主。兵败后被杀。)。
建中二年,三月初五,清晨。马府门前。
郭怀安带着剩下的三名安西使者,牵着八匹驿站刚换的健马,向马燧辞行。
马燧一身戎装,站在石阶上,看着这四个面容坚毅、眼窝深陷的汉子,心中五味杂陈。
“郭队正,你们……当真非走不可吗?”马燧长叹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武将之间的惺惺相惜,“不如留在太原,好生将歇一番。老夫这里也在用人之际,多有立功之机。至于表文,老夫另派他人替你们上呈便是。”
郭怀安微微叉手,神色决然:“相公好意,安西将士心领。但留后表文在此,一日不到御前,我等便一日不能安寝。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这长安,我们也必须去。”
马燧看着郭怀安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知道再劝无用。
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将,眼中闪过一丝敬佩与深重的悲凉。
他没有再说挽留的话。
“取过所来!”马燧猛地一挥手。
一名亲兵捧着一份盖着河东节度使大印的通关文牒上前。
“如今叛军势大,老夫需镇守太原府,无法分兵护送你们入关。”马燧沉声道,“但这太原府境内的驿站、关卡,见此过所,如见老夫,必会给你们提供最好的马匹和干粮。至于出了太原府地界……就只能靠你们自己了。”
郭怀安郑重地接过过所,贴身收好,行礼道:“相公高义,安西没齿难忘。”
马燧上前一步,没有摆出节度使的威严,而是像对待平级同袍一般,用力拍了拍郭怀安的肩膀,压低声音道:“弟兄们,记住,无论长安局势如何,无论朝廷态度如何……你们,对得起大唐。活着把表文递上去,然后……活着回安西。”
郭怀安没有说话,他只是后退一步,与孙大壮、陈默、李长安一起,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大唐军礼。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声震瓦釜的应诺。
八骑快马,背着马相公赠予的精良行囊,在太原府守军肃穆的目光中,缓缓驶出南城门。
一刻钟后,北庭使者也跟了上来。
他们没有大军护送,没有朝廷的仪仗。
他们有的,是重如泰山的表文,和早已被风沙磨得无比坚硬的向唐之心。
风,更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