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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历十五年……不,该改口了。
建中二年,正月三十。
单于都护府,振武军城。
驿馆的偏房内,一灯如豆,火苗在寒风漏进来的缝隙里不安地跳动着。
郭怀安盘腿坐在铺着旧毡的木榻上,手里死死捏着那份“过所”。
昏黄的光影里,原本写着“大历十五年”的安西旧历,在经过振武军守将勘验后,被一笔浓重的朱砂重重划去。
在那刺眼的红痕旁边,工工整整地添上了一行新字,并盖上了振武军的朱红大印:“建中贰年正月三十日,验讫。”
郭怀安的双眼一直盯着“建中”二字,那朱红仿佛一抹刺目的血,扎得人眼仁发疼。
快十五年了。
自广德元年(763年)吐蕃尽陷河陇,安西便成了一座彻底孤悬于西域的死地。
在龟兹的城头,他们日复一日地升起大唐的旗,年复一年地沿用着大唐的年号。
他们像一群被遗忘在风沙里的幽魂,固执地守着一个也许早已不存在的朝廷。
如今,他们终于九死一生走到了大唐的土地上,第一眼看到的,却是他们拼命护着的“大历”,早已经被这世道无情地抹去了。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伴随一阵夹着冰雪的寒风,李长安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他拍了拍身上的雪屑,脸色冻得发青,那双在沙漠里熬得通红的眼睛,此刻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空洞。
“队正……”李长安走到木榻前,看着郭怀安手里的过所,欲言又止。
“打听清楚了?”郭怀安没有抬头。
李长安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平复胸腔里的翻涌,才缓缓开口:“打听清楚了。现在龙椅上坐着的,是先皇的长子。”
帐中原本正就着微弱炭火擦拭横刀的孙大壮,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刀刃刮在磨刀石上,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锐响。
一直在角落里闭目养神的陈默,霍然睁开了眼睛。
张狗娃更是惊得从地毡上坐了起来。
“先皇……大历十四年(779年)五月,便已在大明宫晏驾了。”李长安的眼眶瞬间通红,声音止不住地发颤,“圣人一登基,第二年便改元建中。”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火盆里的木炭偶尔发出“劈啪”的爆裂声。
郭怀安的手指猛地收紧,那份粗糙的麻纸过所被捏得发出一声脆响。
大历十四年,五月……
也就是说,当他们在龟兹城头,迎着漫天风雪,高呼“大历十五年,安西军平安”的时候;当他们喝下那碗混着冰雪的酸酒,义无反顾踏上死路的时候,远在万里之外的长安,那位他们日夜叩拜的大唐天子,早已经不在人世了。
他们守着先皇的年号,在西域的绝境里,像傻子疯子似的死战了一年多。
郭怀安只觉胸口似被重锤狠狠凿了一下,空落落的生疼。
他原以为,翻过天山,走过沙陀碛,走出回纥人的牙帐,把这封安西留后的表文递到御前,便是完成了使命。
可如今,他本该递表的天子,都不在世上了。
他狠狠压下心中的酸痛,不让它有半点外露,只若无其事地松开手,抬眼环视众人,语气斩钉截铁:“无论如何,我们行程不变。明日一早,启程。去太原府!”
建中二年,三月三日。
经历了长达一个多月的艰难跋涉,郭怀安等五名安西使者,以及北庭的三名使者,终于抵达了河东节度使的治所——太原府晋阳城。
作为大唐的“北都”,晋阳城墙高大巍峨,市井繁华异常。
历经安史之乱后,经过多年的休养生息,这里已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元气。
当这八个衣衫褴褛、形同乞丐,却依然紧紧握着大唐制式横刀的汉子,牵着疲惫不堪的瘦马,步履蹒跚地出现在太原府高大的城门下时,整个城门处都安静了一瞬。
守城的军士拦住了他们。
郭怀安从怀中掏出那份盖着振武军大印的过所,高高举起,用沙哑却洪亮的声音,对着城楼上的大唐旗帜大吼:“安西四镇留后,遣使入朝!”
“北庭都护府,遣使入朝!”北庭的使者不甘落后。
那一刻,城门下的喧闹声戛然而止。
无数道震惊、错愕、甚至带着几分惊悚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们身上。
安西?北庭?
那不是早就被吐蕃人吞没,在堪舆图上断绝了快二十年的死地吗?那里,竟然还有大唐的军人?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太原府的大街小巷。
很快,太原府的最高长官——河东节度使马燧,亲自下令,将这八位从西域万里绝境归来的忠使,迎入了晋阳城中最著名的官方接待场所——“晋阳馆”。
晋阳馆内,雕梁画栋,陈设华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