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太原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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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炭火烧得很旺,驱散了众人身上积攒了几个月的严寒。
    滚烫的汤沐,干净的中原丝帛中衣,案几上堆满了刚出炉的胡饼、烤羊肉,以及堆成小山的“巨胜奴”(一种油炸面食)和馎饦。
    可郭怀安等人,却坐立不安。
    常年在刀口舔血,在沙暴中啃干硬的面饼,他们从来没有享受过如此奢华的招待。
    面对眼前这铺着厚实锦褥的木榻,张狗娃甚至不敢坐下,只是拘谨地蹲在火盆边,下意识地将半个还没吃完的胡饼,悄悄塞进了怀里。
    “西域孤忠,受苦了。”一声低沉而浑厚的叹息在堂外响起。
    河东节度使马燧在几名幕僚的簇拥下,大步走入厅堂。
    李长安敏锐地察觉到,这位紫袍高官,此刻身着的却是一件常服锦袍,内里还露出铁甲的寒光。他心里不由一紧。
    这位威震河东的名将,看着眼前这八个瘦骨嶙峋、满身伤痕的汉子,那双经历过无数次战阵的虎目,此刻竟也微微泛红。
    郭怀安等人立刻起身,正要行大唐军礼,马燧却抢先一步上前,双手托住了郭怀安的手臂。
    “使不得!”马燧的声音低沉有力,“诸位在绝域孤守二十余载,不坠大唐军威。老夫今日不以官身相见,只以同袍之谊,替大唐的百姓,敬弟兄们!”
    说罢,马燧竟真的退后一步,右手抚胸,对着这八个低级军校,极其郑重地行了一个武将大礼。
    这一礼,重若千钧。
    郭怀安眼眶一热,喉头哽咽,却强行忍住了。李长安悄悄长出了一口气,松开了袖中紧握小刀的手。
    他挺直了脊梁,沉声道:“安西、北庭将士,皆是大唐臣子。为国戍边,死而后已,当不得马相公如此大礼!”
    当晚,马燧在节度使府设下盛宴,为安西、北庭使团接风洗尘。
    宴席之上,酒肉丰盛,可郭怀安等人的心思,却完全不在这些美酒佳肴上。
    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客座首席的一位紫袍官员身上。
    那人约莫五十来岁,面容清癯,神色间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惶恐与憔悴,即使坐在温暖的厅堂里,也时不时地端起酒樽猛灌,仿佛在借酒浇愁。
    “队正,”孙大壮借着敬酒的掩护,悄悄凑到郭怀安耳边,压低声音道,“打听清楚了。那穿紫袍的,就是朝廷派去册封回纥新可汗的朝使——源休。”
    郭怀安握着酒樽的手微微一紧。
    果然是他。
    看着源休那副畏首畏尾的模样,再回想起回纥可汗在牙帐里那不动声色却又诛心至极的试探,郭怀安的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深切的悲哀与冷意。
    安西的将士在西域吃风咽沙,用鲜血和白骨护着大唐的旗帜;可代表大唐天威的朝廷命官,却如此不堪重用。
    “大壮,再去探。”郭怀安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眼神冷冽,“这太原城里气氛不对。马相公虽然对我们客气,可他手下的那些将领,一个个甲胄不离身,交头接耳。这北边的局势,绝不像表面上这么平静。”
    直到宴席快结束时,孙大壮才借着更衣的机会,将郭怀安拉到了廊柱的阴影里。
    “队正,打听到了。”孙大壮满身酒气,眼神却清明得可怕,声音压得极低,“正月上旬,成德节度使李宝臣病死了。他儿子李惟岳上表请求袭位,圣人断然拒否。”
    郭怀安眉头微皱。安史之乱后,河北藩镇“父死子继”早已成了不成文的规矩。新皇打破这个规矩,无疑是在挑战整个藩镇集团的底线。
    “然后呢?”
    “然后……李惟岳不服,暗中联络了魏博节度使田悦、淄青节度使李正己的儿子李纳,还有山南东道节度使梁崇义!”孙大壮的声音越发急促,“这四家拥兵数十万的藩镇节度使,公然歃血为盟,不从朝廷诏令了!”
    郭怀安只觉脑中“嗡”的一声,身子猛地晃了一下,伸手死死撑住了廊柱。
    四镇叛乱,中原烽火再起。
    长安城里那位新登基的天子,此时正为了平叛焦头烂额,哪里还有半点兵力、半点粮草,去顾及远在万里之外、早已被认为是“无用之地”的安西和北庭?
    郭怀安缓缓抬头,望向夜空中那一轮被乌云遮蔽的冷月。
    怪不得回纥可汗在牙帐里那般笃定地嘲弄长安,难怪马相公手下的将领们如临大敌。
    大唐,此刻正陷入一场规模空前的内战。犹如一个重病未愈的巨人,又重重地摔了一跤。
    “队正……”孙大壮看着郭怀安苍白的脸色,声音发颤,“咱们这封表……还要递吗?”
    郭怀安没有说话。他伸手入怀,隔着粗糙的中衣,死死地按住了那封安西留后的表文。
    这封表文,浸透了天山冰川的寒气,沾染了沙陀碛里的黄沙,还带着马报国和黄河等伙伴们临死前的体温。
    它重得像是一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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