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书院(91shuyuan.com)更新快,无弹窗!
贯穿而出。
郭怀安闷哼一声,借着这一股力道,反手又抠住了冰缝边缘。
孙大壮和李长安疯了一般扑上去,将他硬生生从鬼门关拉了上来。
风雪不知何时停了。
郭怀安躺在雪地里,在阳光下,他的脸色惨白得如同地上的残雪。
他那条右腿以一种怪异的姿态扭曲着,粘稠的鲜血在冰面上迅速冻结成黑红色的冰花。
“队正……队正……我对不住你……”李长安的眼泪在眼眶里瞬间结成了冰珠。
“别号丧……”郭怀安疼得浑身打摆子,却强撑着扯开衣襟,摸了摸怀里的油布包裹,“东西没丢……就行。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得爬回安西。”
孙大壮撕开里衣,手抖得连结都打不稳,死死勒住郭怀安的大腿根止血。
他知道,在这样的极寒里,受了贯穿伤,这条腿,彻底废了。
郭怀安在背风的岩洞里高烧了整整两天两夜。
孙大壮杀了一匹马,用热马血和仅存的几撮草药敷在他的伤口上。
第三天清晨,郭怀安奇迹般地睁开了眼。
他没有看自己的废腿,只是对红着眼的孙大壮和李长安说了一句话:“把我绑在马背上。走。”
在接下来的一个多月里,他们就像三只不死的厉鬼,在生与死的边缘反复摩擦。
没有粮了,就吃马;没有马了,就靠孙大壮和李长安轮流背着郭怀安,在及膝的积雪中一步一步地往前蹚。
建中三年,正月初一。
大龙池戍堡,北堡。
雪深数尺,夯土筑成的堡墙已被岁月和风雪啃噬得千疮百孔。
城墙的根部挂着一人高的冰柱,像是一排倒悬的刀枪。
戍堡的敌台上,老兵李蛋裹着硬如铁皮的羊皮袄,怀里抱着一杆连枪头都生了锈的长矛,木然地望着东方。
“李火长,”旁边一个冻得直跺脚的年轻军卒吸了吸鼻子,“你说……郭队正他们,还能回来么?都两年了。”
李蛋没有回头。
这两年,戍堡里又病死了七个弟兄。
没药,缺粮,吐蕃人来得却越来越密。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大龙池撑不过这个春天了。
也许,去长安的使团早就死在了吐蕃人的刀下,或者变成了沙碛里的白骨。
“会回来的。”李蛋的声音像破风箱,“安西的兵,只要没死绝,爬也得爬回来。”
就在这时,远处的雪线上,突然多出了三个黑点。
李蛋猛地揉了揉眼睛,几乎要把眼珠子瞪出来。
那是一匹瘦骨嶙峋的战马,背上趴着一个人。
前面,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牵着缰绳;旁边,还有一个手里拄着木棍、步履蹒跚的年轻人。
他们走得很慢,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们吹散。
可是,当他们走近,当城墙上的老兵们看清那破烂不堪的绯色官袍,看清那三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庞时,凄厉的嘶喊声,瞬间撕裂了大龙池戍堡的死寂。
“郭队正——”李蛋连滚带爬地冲下城墙,几个老兵合力拔开冻住的门栓,拉开了沉重的木门。
孙大壮和李长安搀扶着郭怀安,一步一步,跨进了戍堡。
郭怀安的右腿空荡荡地悬在马镫旁,原本合身的绯色官袍早已变成了暗红色的破布。
他看着眼前这些老泪纵横的战友,干裂的嘴唇微微颤动了一下。
“弟兄们……我们,回来了。”他推开孙大壮的手,单腿立在雪地里。
随后,他从马背的驮囊里,缓慢又郑重地摸出一包油布裹着的东西,递给面前的李蛋。
李蛋颤抖着手接过,一层层得小心解开。
里面,是一捆叠得方方正正、洁白柔软的吴布。在那布的上面,静静地躺着一张按着暗红指印的木简。
“李蛋……”郭怀安的声音嘶哑得不成调子,“狗娃……没能回来。这是他欠你的六十尺褐布。朝廷赏了钱,我……我给你买了最好的吴布……连本带利,还给你了。”
李蛋呆呆地看着那洁白的吴布,脑子里“嗡”的一声。
“狗娃……死了?”李蛋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
“死了。死在了太原府的晋阳馆。”郭怀安闭上眼睛,两行眼泪无声地砸在雪地上。
李蛋猛地抱紧了那捆棉布,蹲在雪地里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
“这布……这么白……这么软……”李蛋把脸埋在棉布里,哭得像个孩子,“咱们这满是风沙和血的泥窝子……怎么配得上啊……狗娃……你回来看看你家娘子和小女儿啊……”
漫天大雪中,戍堡里的老兵们纷纷摘下头盔,垂下头颅。
封赏的消息带不来半点喜悦,所有人都只感到一股渗入骨髓的悲凉。
郭怀安没有再哭。他只是转头,望向了西边——龟兹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