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生物固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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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式入所后的第一个任务,是派郭琦去于田县调研沙漠玫瑰产业。
    陆冬梅作为顾问同行,郭耀也从叶尔羌河请了假。
    车出和田市,向南驶入沙漠边缘。
    路是砂石路,车轮碾过发出密集的爆响。
    郭琦坐在后排,母亲坐在副驾,父亲开车。
    他们很少说话,只是陆冬梅偶尔会指着窗外:“那一片红柳是2003年飞播种的。”“那边以前还修过明渠,现在废了……”
    一路上,他们时不时告诉儿子,自己这些年守过、测过、改过的地方,看看那些图纸、报告和数据背后,到底是什么样的土、什么样的水、什么样的风。
    他们先去了于田阿热勒乡的玫瑰地。
    玫瑰田不如宣传画上好看。
    沙丘前沿先是一排高高的沙枣,枝叶灰绿,再往里才是成片的玫瑰丛。
    花期已过,残花颜色发暗,花瓣边缘干枯,可根底下却扎得很稳。
    花农拎着塑料桶走过来,手上全是泥,见了郭耀,先笑:“郭工,又来看渠?”
    郭耀笑着点了点头。
    他径直沿着田埂走到闸口边,蹲下去摸了摸铸铁闸门,又看了看渠底和田间的小改造。
    半晌,他才回头对郭琦说:“坡度还偏大,水速快,还是有跑水。往后要是改,能再省下一成多。”
    郭琦也蹲下去,先看闸,再看地。
    这里没有在研究所里那些图表和数字,有的是真真切切的植物和泥土。
    土表层板结,带一点盐霜,扒开以后,根系却扎得很深。
    滴灌带贴在根边,细细伏着,看上去不起眼,却把这片地一点点喂活了。
    他看见一只蜥蜴从滴灌带下钻出来,飞快地窜进阴影里。
    那天花农盛情邀请他们去家里吃饭,他们推脱不掉,只好恭敬不如从命。
    土坯房里,炕桌上摆着清炖羊肉和刚摘的葡萄。
    饭桌上没人说什么大话,倒是花农一句句讲起这几年地怎么变,井怎么稳,沙怎么不再往里走。
    郭琦听着听着,忽然觉得对技术落地这个词有了更多的理解——要让这些地里的人不用会说图纸上的话,也能从地里看出变化来。
    返程时,他们绕路去了英苏断面。
    车停在河岸高地上。远处是台特玛湖的水光,近处是芦苇和胡杨。
    风从湖面吹过来,带着一点水汽,也带着芦苇叶割开的涩味。
    郭琦第一次真正站在这地方,不再是看卫星影像上的色块,而是看见真实的水、真实的监测井、真实的湖岸和重新活过来的植被。
    英苏三号井就在那儿。
    钢管只露出地面一截,旁边焊着编号牌。陆冬梅走过去,动作熟练得像闭着眼也知道井盖怎么开。
    她从包里摸出卷尺,放绳,下锤,侧耳听了一下。
    “三米七二。”她报出数字,声音平平的,“比2000年抬上来四米多。”
    她收起卷尺,用手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
    然后,她从包里掏出一个暗红色的小证件,是刚办下来的离岗顾问证。
    封皮上烫着字,边角已经被她的手摸得发亮。
    “给我拍一张吧。”她对郭琦说。
    郭琦举起相机,透过取景框看见母亲站在监测井边,手里拿着那本小证件,背后是风、芦苇、湖和一线胡杨。
    陆冬梅是在给自己这些年站在井边、蹲在沙里、钻过暗渠、守过断面的日子,留下一张凭据。
    快门按下去的时候,风正从湖面吹过来。
    芦苇叶彼此擦着,发出极轻的声响。
    拍完以后,陆冬梅把小证件合上,放回包里,手在包口停了一会儿,才抽出来。
    郭耀站在不远处的一棵胡杨下,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蒂摁进沙里。
    他的动作和很多年前在工地上摁灭烟头时一模一样,慢,稳,带一点说不出的倔强。
    郭琦站在父母之间,低头看了一眼脚下。
    河岸边的盐壳被靴底踩裂了,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那声音很轻,像这片土地在呼吸。
    “走吧。”郭耀说,“你姥姥还等着咱们回去吃晚饭。”
    陆冬梅最后看了一眼英苏三号井,转过身,和他们一起往车那边走。
    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拖得很长,一直拉到水边。
    风从湖面吹来,吹过他们的后背,也吹过井口那块编号牌。
    井还在那里,水也还在那里,很多东西都还会继续往下记、往下测、往下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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