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生物固沙

章节报错(免登陆)

91书院(91shuyuan.com)更新快,无弹窗!

一层发白的盐壳,像骨头上结的痂。
    水漫上去的时候,先是静,接着才有了极细极碎的裂响,像有人在黑夜里一点点捻碎薄冰。
    等陆冬梅反应过来时,马上按下秒表,开始把时间写在记录本上。
    她看着那股水往下游去,看着一条以为已经死透了的河,重新有了一口往前走的气。风从河道里灌上来,带着盐和泥的味道。
    她从军大内袋里摸出一只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昨晚剩下的砖茶。
    茶早凉透了,带着一点铁锈味。
    她想起1972年水库建成后下游断流时,导师说过的话:“这条河死了。”
    现在,凌晨四点十七分,这条河又活了。
    她没有哭,只是很久没有动。
    旁边的人喊她,她才像忽然醒过来。
    后来,统计报表会把这次输水的总量、抵达距离和河道恢复情况一项项列出来。
    可对陆冬梅来说,真正让她记得刻骨铭心的,是那一夜,河水压上盐壳时发出的细碎声响。
    2001年春,塔中试验段。
    那几年,塔克拉玛干沙漠公路两侧的护工程正一点点往前推。
    早年扎下去的芦苇草方格在风里老得很快,灰了,脆了,一碰就断。
    试验段从最初的几公里慢慢往前延长,树种、灌溉、机井和滴灌系统都得一步一步配起来。
    郭耀被临时抽调过去,协助做供水和滴灌那一块。
    那年春天,第一批苗运到的时候,卡车从很远的地方一路颠过来,车厢里全是沙拐枣和柽柳苗。
    苗一卸下来,叶子都蔫了,人也一样。
    天刚黑,大家顾不上吃饭,头灯、手电一齐打起来,黑里乱成一片光。
    郭耀跪在沙地上,一只手扶着滴灌管,一只手去试滴头。
    他把滴头贴到耳边,嗒、嗒、嗒;很轻,很慢,可只要它响,就说明水还在往根下走。
    夜里的沙丘冷得快,膝盖跪久了,骨头都发僵。
    他站起来时,膝盖里轻轻响了一声,像有小石子卡在关节里。
    他给陆冬梅打了一个卫星电话。
    信号很差,风一吹,里头全是沙沙的电流声。
    陆冬梅那时还在塔里木河下游,守着另一条线。两个人只勉强听清了半句:“……到台特玛湖了……水面又大了些……”后头便断了。
    郭耀握着那台笨重的卫星电话,站在沙丘上朝试验段看了一会儿。
    天快亮了。
    第一排刚栽下去的沙拐枣在晨风里轻轻抖着灰绿的枝条,像是些有气无力的病秧子——但毕竟它们还活着。在沙漠里,它们没死本身就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奇迹。
    那年夏天,郭琦在学校收到父亲寄来的一张照片。
    照片是在试验段拍的,背景是连绵的沙丘,前景是一株刚成活的柽柳,枝条上挂着一张小纸牌,纸牌上用圆珠笔写着编号:塔中一号。
    照片背面,郭耀只写了两个字:“活了。”
    郭琦把照片夹在《土壤学》课本里,当天晚上,他查了荷兰瓦赫宁根大学的硕士招生简章,在笔记本上写下“土地退化与荒漠化防治专业”几个字。
    瓦赫宁根是全球农学与环境科学排名第一的大学,它的荒漠化研究不局限于工程,而是把土壤学、生态恢复和政策经济都整合在了一起。
    2002年九月,北京首都机场。
    郭琦今年十九岁,已经成年了,可以独自推着行李车走向国际出发口。
    他的箱子里塞着一件崭新的工装夹克,还有父亲手绘的塔里木河流域图——那张图是父亲从公开发行的塔里木河流域水利图上描下来的,铅笔线条被橡皮擦过几遍,纸面起了毛。
    母亲为他准备的,是一份数据使用授权书。
    郭琦登机前的最后几天,那份授权书已经随信寄到了瓦赫宁根大学。
    英苏断面的那十七页绿格纸还在她办公室的铁皮柜里锁着,从来没有被塞进他的行李箱。
    她向所里打了报告,儿子在荷兰的研究方向是荒漠化防治,博士阶段可能需要用到英苏断面的地下水数据做模型验证;现在还没用上,先备个案,等需要时再走正式渠道申请数据出境。
    档案科的老李接过报告看了半天,最终签了字。
    “你儿子还没入学呢,你倒是想得远。”老李把回执递给她,“到时候真要用,还得再走一遍审批。”
    陆冬梅把授权书原件装进郭琦的行李夹层,复印件留在了自己办公室的抽屉里,直到她退休那年才归档。
    父母都很忙,姥爷和姥姥年纪太大了,爷爷奶奶早已去世,因此家里没有人来为他送行。
    郭耀当时在塔中沙漠公路的苗圃基地,正逢春季苗木补植的最后窗口期。
    他本可以请假,但那天凌晨一场风沙埋掉了三畦刚育好的梭梭苗,连着滴灌主干管也
章节报错(免登陆)
验证码: 提交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