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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耀点头,把安全帽递给旁边的技术员。
他们站到护栏边。
郭耀在左,背后是碧绿的水面;陆冬梅在右,手里拿着那本发亮的退休证。郭琦站在父亲那边,张昕抱着三岁多的郭安,站在陆冬梅另一边。
“张昕,你往左边挪半步。”郭耀忽然说,“挡住那个塔吊了。拍照要干净。”
张昕抱着孩子,往左挪了步。
郭安在她怀里扭来扭去,伸手去够陆冬梅手里的红本子。
“郭安,看这边!”技术员喊了一声。
孩子把头扭了过来。
就在快门要按下的一瞬,郭耀忽然伸手,握住了陆冬梅拿退休证的那只手。
陆冬梅怔了一下,随即笑了,手指也轻轻回握过去。
两人的手叠在一起,中间夹着那本红色的退休证,被太阳照得透亮。
快门响了。
拍完照,郭琦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湖面。
阳光正砸在水面上,白得晃眼。
就在那一瞬间,他恍惚看见远处刚被水漫过的旧河滩上仿佛躺着一个人影。
那人铠甲残破,嘴唇裂开,面孔灰白,一双眼睛直直望着大坝这边,像是在确认什么。
郭琦猛地眨了一下眼,再看时只有一片刚被水淹没的浅滩,和漂在边上的几根枯红柳枝。
“怎么了?”张昕侧过头问。
“没事,”郭琦揉了揉眼睛,“太阳晃得刺眼,看花了。”
郭耀站在旁边,过了一会儿,也低低说了一句:“我刚才……好像也看见了什么。”
他说完就住了口,只是把陆冬梅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陆冬梅倒没显出惊讶,她顺着郭琦刚才看的方向望过去,神情很平静,像是在看一段她早就知道、却从来没说透的旧事。
远处的山坡上,有一排低矮的土墩,被湖水淹了一半,露出水面的部分长着枯黄的芦苇。
“那是什么?”张昕指着土墩问。
郭耀眯起眼看了看:“老辈人说是清代的烽燧,也就是旧烽火台。以前叶尔羌河改道,这里有过绿洲,有过驿站。后来水退了,人就走了,只剩下这些土堆子。
老所长说是晚唐安西都护府的铜钱,沿着丝绸之路南道分支流到这儿。”
郭琦看着那些半淹在水里的土墩。
这座水库淹没的不仅是河谷,还有一层层被遗忘的时间——唐代的驿站、清代的烽燧、他父亲打了八年的灌浆孔,现在都被水接在了一起。
“以后这里成了库区,”郭耀说,“这些土墩子就彻底泡在水底了。再没人知道这里有过驿站,有过铜钱。”
郭安听不懂,但他感觉到了大人们的沉默,乖乖地缩回手,抱紧了张昕的脖子。
风从湖面吹过来,带着水汽、芦苇的涩味,以及远处雪山的寒意。
郭安在母亲怀里扭了扭,忽然指着湖面,清清楚楚地喊了一声,那声音很亮,像一粒小石子扔进平静湖面:“水——”
郭琦低头看着他:“对,这是水。”
郭安又指着郭耀,补了一句:“爷爷的水。”
郭耀一下子怔住了。
他站在坝顶,手里还握着那把亮的尺,指节因为用力,微微发白。
陆冬梅眼里一下就热了。她把退休证往口袋里塞了塞,没说话,手指却把那块红色塑料皮捏皱了一块。
郭琦摸了摸女儿的头,轻声说:“对,这是爷爷截住的水。”
郭安似懂非懂,又重复了一遍:“爷爷的水。”
郭耀慢慢弯下腰,把手里的计算尺递到孙子手里。
黄铜尺身被日头晒得温热,上面的刻度凹凸分明。
“拿着。”他说,声音有些哑,“这是量水的尺子。等你长大了,爷爷教你。量准了,人就渴不着。”
郭安抱住尺子,又惯性地往嘴里塞,被张昕轻拦住。
他也不闹,只是抱着那把尺子,扭头继续看那片碧绿的湖水。
风从湖面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乱蓬蓬的,像一小团刚冒出来的新草。
郭耀扶着陆冬梅的肩,身后是阿尔塔什水库,水面如镜,映着远山和雪峰;身前是叶尔羌河下游的方向,水正一寸一寸地往更远的地方走。
“走吧,”陆冬梅说,“回乌鲁木齐。热依汗在家做了大盘鸡,面已经醒上了。”
郭耀点了点头,看了一眼湖面。
水位还在缓慢地上涨,一天三十厘米,像土地在无声地呼吸。
他拉着陆冬梅的手,往停车的地方走。
张昕抱着郭安跟在后面,郭琦提着那台旧水准仪走在最后。
一家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投在坝顶的混凝土路面上,像一排深深浅浅的刻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