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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只把耳朵慢慢偏过去。
在旁人听来,那极细的水声在风里若断若续,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他一听见,整个人便像被什么托住了,连那双总半眯着的眼都微微睁开了一点。
“再挖。”他说,“别停。”
这一下,人心真的动起来了。
先前修渠、拦沙、种树,大家还只当是在赌,心里没底,做起事来也难免半心半意。
可如今井下听见了水,这便不是赌,是摸到了命脉。
从那日起,都护府后和城东旧屯之间,昼夜不歇。
白日里,壮卒和军中人家轮班下井;夜里,火把点得像一串串黄豆,照着井口边上来往运土的人影。
女人们在一旁煮面汤、熬粥、烧热水;孩子们背着小筐捡碎土,顺手也把井口周围的草屑、碎木、旧绳头都收拾净。
到了第七日,终于见着了旧渠。
那渠不宽,只是一条半塌的暗道,刚够一人弯腰进去。
底下的水不深,看起来也不太清澈,却是真活水,从西南方向慢慢淌来,沿着塌断的暗渠往东流去,消失在前方土层的一道裂缝中。
“水脉是通的!”井下的人在下面大喊,声音都抖了。
井口上先是一静,随后忽然炸开了一阵乱声。
有人笑,有人哭,有人跪在地上对着井口叩头,还有人转身便往城里跑,要去报大都护。
郭昕来的时候,没坐车,也没让人抬舆,只带了两个亲兵,自己骑马到城东。
他下马走到井口边,先没往下看,只伸手沾了一点从井里打出来的水,放到嘴边尝了尝。
水很凉。
凉得他舌根都微微一麻。
可那凉里带一点山前雪水独有的甜,没有碱味儿,不苦,也不是死水那种沉腥。
郭昕低头看着手上的水,许久都没说话。
众人都在等。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抬起头来,朝四周扫了一眼,只说了一句:“从今日起,这井须得有三班人马,昼夜替换,时刻看守维护。”
这一句,不像褒奖,也不像喜话。
可周围的人听了,反倒比听十句夸赞更觉得心里落了地。
大都护能出此言,说明这水不是奇迹,是命脉。
命脉既然通了,便要一日日守着。
后头的事,便更明确了。
井渠既通,不是把水挖出来便完。
还得护井、护渠、分水、定时、禁偷和禁截。
郭昕索性依着大唐历法里的条目,叫军吏另立一册:几点开堰,几点闭闸,哪一屯先,哪一屯后,谁若偷引暗截,先记名,再军棍。
城里便有人私下抱怨,说这分水的律法比征兵还死板。
李长安听见了,只道:“不死板,便要死人。”
一句话,旁人都不再说了。
地上的小支渠,也得修。
有些地方暗渠引出来之后,不得不用地上的细渠,把水分去田里。
可城东这一带,沙土太漏,水一过,半路便要下去大半。
李长安便叫人把河床挖来的黏土和碎麦草、骆驼草一起拌匀,踩成浆,一层又一层糊在渠底和渠壁上。
一个年轻军卒看着那泥浆,嫌脏,皱着眉头问:“这玩意儿真能挡住水?”
李长安没答,蹲下去,伸手在刚糊好的渠底按了一把。
泥里还温,草筋细细地扎在掌心里。
“先别开大口。”他说,“试一缕。哪一段先冒泡,哪一段先补。”
于是先放小水。
细细一股,从主渠里探出来,顺着新抹好的渠底慢慢走。
众人都蹲在渠边盯着看,眼也不敢眨。走到一处,忽有几个细泡往上冒。
老渠工一拍腿:“这里漏了!”
众人便又挖,又补。
这样一段段试过去,漏水的地方慢慢少了。
几日之后,再放大些,半渠水总算能稳稳送到田边,而不是半路就叫沙吃干净。
到这时,李长安才算真正缓下一口气。
放大水的清晨,他照旧去了渠边。
龟兹城里许多人都去看这次放水。
郭怀安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的背影,半晌没有动。
那一瞬,他心里竟一时分不清,是该觉得轻松,还是该觉得闷痛。
郭怀安低头,摸了摸那块木契。
他握着它,硌得手心发疼,心里竟渐渐觉得安稳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