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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节哀。”
陆冬梅紧紧咬住下嘴唇,泪水无声地淌下来。
她把母亲的手放回被子里,掖好被角,坐在床边望着,仿佛老人家只是睡熟了。
过了不到十分钟,同一间病房的另一张床上,陆国庆的监护仪也发出了直线长音。
他像是等着老伴,等她先走一步,自己再跟上去。
就连死因都一样:心肺衰竭。
天还没亮。
乌鲁木齐的冬天黑得很长,路灯在玻璃窗上投下昏黄的光斑。
郭耀得知消息时,正躺在床上试图翻身。
护工在旁边看着,不敢催。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尾的被单上,形成一块明亮的光斑。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计算尺,黄铜的,边缘磨得发亮。
“帮我穿衣服,”他说,“我要去送二老最后一程。”
“郭工,您刚做完手术,不能动……”
“动不了也要去。”
第二天中午,郭琦赶回乌鲁木齐。
他没回自己家,而是先去了老宅。
院子里的石榴树叶子已经落尽,枝条光秃秃的,在冬日的阳光里投下细细的影子。
张昕已经在了,坐在陆冬梅旁边,桌上放着一个保温桶,是她从家里炖好带来的羊肉汤。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坐在那里,陪着。
郭琦在石榴树下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蹲下来,背靠着树干,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抖了一下,又一下,像一棵树在风里。
张昕从屋里出来,看见他,没有说话,只是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把手搭在他的背上。
就这样,两个人蹲在石榴树下。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把枯枝吹得轻轻响。
过了很久,郭琦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站起来。
“进去吧。”他说,声音有些哑。
老一辈崇尚节俭,交代过丧礼从简。
陆冬梅只请了几家关系好的亲朋故友,在殡仪馆的小厅里,站了不到三十个人。
郭安才九岁,还不太能理解死亡意味着什么。
她穿着黑色的校服,头发扎成马尾,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她查的“塔克拉玛干锁边工程”的新闻页面。
“妈,”她问张昕,“太姥姥太姥爷去哪了?”
张昕想了一下,说:“去沙漠里了。”
郭安点了点头,若有所思,没有再问。
郭耀坐在轮椅上,由护工推着进来。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已经有些紧了,扣子勉强系上。
陆冬梅站在灵堂门口迎接来宾。
她六十五岁,头发全白,背有些弯,穿着黑色的西装,右边胸口袋里插着一只白菊,左边别着一枚党徽。
“妈,”郭琦走过去,“您歇会儿。”
“不歇,”陆冬梅说,“你姥姥姥爷一辈子没歇过。我送完了,再歇。”
来宾不多,大都是老人。
有一师的老战友,有中科院新疆生地所的退休研究员,有石河子大学水利系的教授。
他们互相握手,点头致意,偶尔小声交谈。
郭琦走到灵堂中央,看着两口并排的棺木。
姥爷陆国庆的手露在外面,十分粗糙,像砂纸,和他小时候记忆中的一样。
姥姥何望舒的脸被化过妆,嘴唇涂了淡淡的红色,但眼睛闭着,再也不看他了。
他跪下,磕了六个头。
额头触地时,他闻到了殡仪馆特有的消毒水味道,混着花圈的纸浆气。
这味道让他想起小时候,姥姥带他去团部澡堂洗澡,蒸汽里也是这种消毒水的气息,姥姥用粗糙的毛巾给他搓背,搓得他龇牙咧嘴。
“姥爷,姥姥,”他说,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他们,“锁边了。我亲眼看见的。你们种的草,后面接着生物治沙,接着滴灌,接着光伏板。三代人,没断。”
他站起来,走到郭耀身边。
父亲坐在轮椅上,计算尺横放在膝盖上。
“爸,”郭琦说,“尺子给我吧。我给郭安。”
郭耀抬头看着儿子,又看着站在一旁的孙女,手指摩挲着尺子上的刻度。
“给她,”郭耀说,“但别告诉她该量什么。让她自己找。找着了,就是她的。找不着,尺子还是尺子,不会变。”
郭琦点点头,从父亲手里接过尺子,递给郭安。
“拿着,”他说,“这是太姥姥太姥爷的草方格,爷爷奶奶的坝,爸爸的光伏板,串起来的。你想量什么,就去量。”
郭安抱住尺子,没有说话。
她不懂什么是接力棒,但她感觉到了那把尺子沉甸甸的,不只是黄铜的重量。
2025年,四月,锁边后的第一个春天。
郭琦带着女儿去了策勒县的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