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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方格里的梭梭和沙拐枣返青了,光伏板底下的圆形草场转了起来,喷灌机把水雾洒向空中。
郭安穿着小号的防晒服,戴着宽边帽,在光伏板之间跑来跑去,影子被板子切割成一块一块的。
“爸,”她蹲在一块板子底下,指着地面,“这里有爬虫。”
郭琦走过去看。是一只沙漠蜥蜴,巴掌大,灰褐色,正趴在梭梭和沙拐枣的阴影里乘凉。
它的肚皮微微起伏,眼睛半闭,对人类的到来毫不在意。
“这是板子带来的,”郭琦说,“以前这里没有草,没有虫,只有沙子。太姥姥那一代,用草方格把沙子固定住。爷爷那一代,用坝把水拦住。我们这一代,用板子发电,用废水浇草。草活了,虫就来了。”
郭安似懂非懂,只是伸手去摸蜥蜴的背。
蜥蜴倏地窜走,躲进了梭梭丛里。
孩子追了两步,又停下来,仰头看光伏板,蓝色的硅晶板在阳光下泛着幽光。
“爸,”她说,“太姥姥种的草方格,现在还用吗?”
“用。锁边工程里,草方格是基础。你看那些矮矮的方格子,就是。”
郭安趴在地上仔细看。格子里长着稀疏的草,灰绿色,不显眼,但把沙子牢牢地锁在原地。
“那爷爷的坝呢?也还在?”
“在。阿尔塔什的水还在流,叶尔羌河还在灌田。没有那库水,下游的草长不起来,光伏板的清洗水也没处来。”
“爸,”她说,“以后我修什么好呢??”
“你自己定。”
郭安把尺子抱回怀里,没有再说话。
“上车,爸爸带你去下一个地方。”
车开了很久,从策勒往东,穿过若羌,到了塔里木河下游。
公路两侧的沙地上,有一排排低矮的方格,像谁用巨大的梳子在大地上划过,留下整齐的纹路。郭安趴在车窗上仔细看。
英苏断面到了。
郭琦停下车,带郭安走到监测井旁。
那是一口陆冬梅亲手布设的井,钢管露出地面三十厘米,上面焊着编号牌:英苏三号。
井口周围长着茂密的芦苇,有白色的水鸟起落,翅膀划过水面时,留下细碎的涟漪。
郭琦蹲下去,打开井盖,把测绳垂下去。郭安站在旁边,听见测锤触底时发出的轻微闷响。
“三米七,”郭琦报出数字。
郭安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但她看见父亲的脸在阳光下舒展开来,像一块被水浸透的、松软的沙地。
远处,塔克拉玛干的沙丘还在,但被一条三千零四十六公里的项链围住了。
项链是草方格编的,是灌木林编的,是光伏板编的,是三代人的手编的。
郭安忽然把计算尺举过头顶,对着太阳,黄铜的尺身在阳光下泛出一道暖金色的光。
“爸,”她说,“我以后要让更多的水流到沙漠里去。”
郭琦笑了:“好。但先学会量坡度。坡度不对,水流不畅。”
郭安握着那把黄铜的计算尺,尺身被阳光晒得温热。
她低下头,开始学认上面的刻度。
那些横线、竖线、数字,密密麻麻,像一条一条等待流淌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