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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钱和供果撑了半个月,被蝎子发现时已经饿得站不起来了。何成局把他们送到潮州陈敬堂那里,陈敬堂安排了一个隐蔽的渔村养伤。临走前一个断了右臂的把总拉着何成局的袖子,用仅剩的左手从怀里摸出一块焦黑的铁片——是虎门炮台上被炸碎的火炮残片,上面还刻着“靖远”两个字。他把铁片塞进何成局手里,说这是关提督亲自指挥的那门炮的残片,让何成局留着做个纪念。何成局接过那块铁片,翻过来覆过去看了很久,最后把它锁进了龚文的铁皮箱子——跟春香楼的房契、卖身契、账本放在一起。
五月。广州三元里。
消息是蝎子带来的。他连夜坐范老六的船赶到官富山,干瘦的老脸上难得露出了激动——不是害怕,是兴奋。“二爷,三元里打起来了!不是官兵——是老百姓!说是英军到三元里抢粮还调戏妇女,村民敲锣聚众,几个时辰就聚集了好几千人,把英军团团围在牛栏岗。他们没有火枪也没有火炮,用的是锄头、扁担、菜刀、粪叉——但英军就是冲不出去。英军派了三支援军都被打退了。”
何成局当时正蹲在沙滩上跟刘二修补渔网。他把渔网一扔站起来,脸上露出了这些天来第一个真正的笑容。不是笑面虎式的假笑,是一个十九岁少年听到坏人被打时的痛快。“老蝎,回去把猫儿巷仓库里那批铁器运到三元里——锄头也行,菜刀也行,只要能拿在手里就能杀敌。运费算我的。”
他又让人去找霍天德。佛山铁器商的铁器作坊虽然在战火中受损过半,但他存货充足。何成局让洪四海亲自去挑——只要镰刀、斧头和长矛头,别的不拿。霍天德当场从仓库里清出四十把镰刀、二十把斧头和一批矛头,装了两辆驴车连夜运到官富山。何成局又让范老六和阿海阿潮用船分几批把武器运到三元里附近的水道,由蝎子的人接应上岸。
三元里之战打了整整一天。英军最终在暴雨和泥泞中溃退,丢下了十几具尸体和大量武器。当晚蝎子送来的消息说,英军撤出三元里时沿途百姓在山上敲锣打鼓放鞭炮,比过年还热闹。何成局把消息告诉了石屋里的每一个人。张颜当场蹦了起来,一拳捶在石墙上,拳头捶出了血都不觉得疼。彭幼楚不知从哪摸出半壶米酒,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嘴角淌到衣襟上,她把酒壶往何成局手里一塞。何成局接过酒壶灌了一口,辣得直皱眉。他把酒壶递给下一个——蝎子灌了一口,刘二灌了一口,王老六灌了一口,连龚文都抿了一小口。柳如烟没有喝酒,但她坐在石屋门槛上弹了一整夜的曲子。不是《广陵散》,是一首何成局从来没听过的曲子,旋律昂扬激越,每一个音符都像是刀剑相击的脆响。
后来何成局问她这叫什么名字。她说还没写完。何成局说等写完了给他听听——第一个听。柳如烟点了点头。她后来把那首曲子弹给了何成局听,只弹给他一个人听。
九月。定海。
消息传到官富山时已经是定海保卫战的第四天。陈敬堂通过海路送来紧急求援——定海三总兵葛云飞、王锡朋、郑国鸿率五千守军死守定海,英军以绝对优势兵力猛攻,清军火药即将耗尽。舟山一带的外岛航线上有平民被困在英军封锁区内,需要熟悉暗礁水道的民船帮忙疏散。陈敬堂的船队正从潮州运物资到舟山,但运力不够。
何成局站在官富山的礁石上读完了陈敬堂的信,转身看了一眼身后的石屋。四十口人在这里住了几个月,石屋的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王老六在沙滩上种了几棵歪歪扭扭的青菜,吴大娘的观音像前每天都供着新摘的野花。这里已经像一个家了。但他没有犹豫太久。
“老范,把福顺号备好。阿海阿潮熟悉舟山那边的暗礁水道,这趟必须去。货舱里装上粮食和水,甲板上腾出空地——如果有人要上船,就腾出地方来。”
范老六犹豫了一下:“二爷,舟山那边打得比虎门还狠。英军几十条军舰围着定海轰,咱们一条民船过去——”
“不是去打仗。”何成局说,“去救人。救完就回来。”
福顺号在夜色中起航。范老六掌舵,阿海阿潮兄弟一个在船头瞭望一个在船尾控帆,何成局站在甲板上望着越来越近的火光。定海城已经烧成了一片火海,英军舰炮的炮弹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暗红色的弧线,落在城墙上炸开一团团火花。城墙上的清军还在还击,但炮声稀疏,弹药显然已经耗尽了。
何成局的船没有靠岸。他们在定海城外的外岛航线上搜寻被困的平民,用船舷上挂着的渔灯当信号——三短三长三短。天亮前他们找到了两船藏在礁石缝里的渔民,男女老少一共三十多人。何成局把他们全部转移到福顺号上,又让阿海驾着小船在附近继续搜寻,看还有没有别的船只需要接应。
船队趁着凌晨薄雾撤往外海。何成局站在船尾,望着定海城的方向。炮声还在响,但越来越稀。到第五天傍晚,炮声彻底停了。后来他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