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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惠珍身边整整两个时辰,满头大汗,但手法稳健——温瘸子教她的每一个步骤都做得一丝不苟。温瘸子拄着拐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只在关键时刻提高声音给秦舒云指点。余三娘把自己那件最厚的干净披风让王婶裁成了襁褓,龚文从铁皮箱子里翻出了一块没用过的干净白布递给王婶,王婶手脚麻利地裁成尿布,一边裁一边念叨“这料子太好,给娃娃当尿布可惜了”。唐玲把自己的桂花糕盒子洗干净了放在婴儿旁边当小枕头,林函难得不打哈欠,蹲在床边帮刘惠珍擦汗。张颜把石屋里所有带尖角的东西都用布包了起来——桌角、凳子腿、窗台边缘,连门把手都没放过。
何成局站在石屋门口,看着刘惠珍怀里那个皱巴巴的小脸。婴儿的哭声洪亮得像哨子,两只小拳头紧紧攥着。刘惠珍虚弱地靠在被褥上,脸色苍白,但嘴角翘着,手指轻轻抚过婴儿的额头。
“二当家,”她抬头看着何成局,声音很轻,“我想给她取名叫‘安’。平安的安。”
何成局走过去,低头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脸。婴儿攥住他的手指,力气大得出奇。
“好。就叫安。何安。”
刘惠珍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她知道这个“何”字是什么意思——不只是姓氏,是说这孩子从此姓了何家的姓,有了一座靠山。她低下头把脸贴在婴儿的额头上,嘴唇微微发抖。
何成局走出石屋,月亮正从海面上升起来。沙滩上,周巧儿正在晾晒今天洗好的衣裳,赵麦穗坐在礁石上对着月光写字帖,沈小荷蹲在沙滩上剥今天刚摘的野花生。秦舒云靠在药房门口,手里拿着那支旧毛笔,在月光下翻看今天记录的医案。余三娘站在石屋群的最高处,手里拿着一个本子,正在核对明天要用的物资——没有灯光,只有月光照在本子上。她在这个位置可以看到整片沙滩和所有石屋,无论哪间屋里有什么动静,她都能第一时间知道。龚文坐在自己那间石屋的门口,把铁皮箱子里的房契和银票一张一张拿出来,在膝盖上摊开。海风吹得纸张猎猎作响,他用袖子压住,一张一张地看,看完了又小心翼翼地放回去。
何成局在沙滩上坐下,顺手拈了颗沈小荷刚剥好的花生米放进嘴里。远处海平线上,英军军舰的灯光还在闪烁,但炮声已经停了。他跪在礁石上磕过两次头,额头上还留着疤。但现在他有一个新生命要照顾——一个叫何安的女婴,刘惠珍刚生的,秦舒云亲手接生的。她攥他手指的力气大得出奇,哭声洪亮得像哨子。
他回头看了一眼石屋窗口透出的油灯光,听着里面传来婴儿的啼哭声和姑娘们手忙脚乱的哄娃声——张颜在大声指挥林函去烧热水,唐玲在学猫叫逗婴儿笑,彭幼楚破天荒地没有喝酒,只是安静地蹲在角落里看着婴儿的脸发呆。何成局忽然觉得自己懂了秦舒云说的那些话。那些人死了,但有些东西没有死。它们在这个渔村里,在刘惠珍怀里那个攥着拳头大哭的婴儿身上满月出生,在柳如烟还没写完的那首曲子里,在吴大娘每天供在观音像前的野花里,在赵麦穗歪歪扭扭的字帖里,在沈小荷炒花生米越来越熟练的火候里。
身后的石屋里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张颜的声音最大,正在骂林函把尿布裁歪了;唐玲在喊“快看快看,宝宝笑了”;彭幼楚不知从哪变戏法似的摸出半壶米酒说要给孩子洗三朝,被苏筱一把夺走了酒壶;王婶端着一锅刚熬好的鲫鱼汤挤过人群,一边喊着“让开让开,产妇要喝汤”一边用胳膊肘开路。连一向清冷的柳如烟都站在石屋门口往里张望,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了个音,是《阳关三叠》里最欢快的那一段。
何成局正要起身过去,忽然看到余三娘从石屋群的最高处走下来,手里端着两碗热粥。她把其中一碗递给他,自己端着另一碗在礁石上坐下来。
“三娘,你怎么——”
“夜宵。”余三娘打断他,语气跟报账目时一模一样,“王婶熬的。鱼片粥,趁热喝。”
何成局低头喝了一口粥。温度刚好,鱼片嫩滑,米粒都熬化了。他忽然想起六年前余三娘在春香楼后院里端给他的那碗皮蛋瘦肉粥。那碗粥跟今天这碗味道不一样,但温度一模一样。六年来她煮过数不清的粥,每一碗都是这个温度。
海浪一下一下拍在沙滩上,把月光揉成碎银,铺在他们脚下的沙子里。身后的石屋里传来婴儿的啼哭声和张颜的大嗓门,夹杂着唐玲学猫叫的声音和彭幼楚被没收酒壶的嘟囔。
“三娘,”何成局忽然说,“等仗打完,我们回柳花巷。”
余三娘端着粥碗的手停了一下。她看着月光下的海面,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不是“分内事”那种公事公办式的点头,也不是汇报账目时那种干脆利落的点头。是很轻的,像是被海浪推了一下,自然而然地往前倾了倾。
“回去。”她说,“春香楼的账还没记完。老龚的铁皮箱子里还差一本账——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