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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没客人,三娘说正好让姑娘们把秋冬的衣裳拿出来晒晒——”龚文说着说着忽然停了,因为何成局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柜台上。
那是一把钥匙。观音巷那座小院子的钥匙。
“老龚,这把钥匙你收好。”何成局说,“如果我出了什么事,你就把巧儿、麦穗、小荷三个人接到观音巷去住。那边付了半年租金,够她们暂时落脚。账上的银子取一半出来分给她们三个,另一半留给春香楼。三娘知道怎么分配。”
龚文的手哆嗦了一下。他低头看着那把钥匙,没有伸手去拿。
“二爷,您这是——”
“防万一。”何成局笑了,“又不是遗言,你抖什么。我是说如果——如果而已。你跟我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见我做没把握的事?”
龚文想说“这次不一样”,但他没有说出口。他深吸一口气,把钥匙收进怀里,然后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账本。
“二爷,您上次让我单独记的那页账,我记好了。”他把账本翻开,指着其中一页,“潘老爷那边的酬劳还差三成没结,总共九百两。如果全收回来,加上账上现有的,春香楼能撑半年。但如果——”
“如果收不回来呢?”
“如果能撑三个月。”龚文合上账本,声音有些发涩,“前提是林则徐不查封广州的青楼。”
何成局沉默了几息。林则徐会不会查封青楼?按理说禁烟和禁娼是两回事,但林则徐是出了名的铁腕清官,他要是觉得青楼是鸦片的温床,说不定真会一道令下去全城查封。到那时候,春香楼就不是生意好不好做的问题,而是能不能保住招牌的问题了。
“如果真到那一步,”何成局站起身,“就把姑娘们的卖身契全烧了。让她们自己找活路。”
龚文猛地抬头。
“别这样看我。”何成局重新戴上眼镜,那张被茶色镜片遮住半张脸的面孔又恢复了那种和气生财的笑容,“我何成局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也不会让自己的人给我陪葬。好了,我去后院看看她们。”
他推开后门,走进了后院。
午后的阳光正烈,后院里晒满了花花绿绿的衣裳和被褥,像一片彩色的海洋。姑娘们围在老槐树下,有的坐着有的站着,余三娘站在中间,正在说话。
“……所以这几天大家忍一忍,少出门,客人少了就在院子里练功、绣花、弹琴,别荒废了手艺。斧头帮的事有二当家在办,你们不用担心。海捕文书的事也别怕,知府衙门那边已经打点过了——”
余三娘说到这里,余光瞥见了后门口的人影。她转过头,看见一个戴眼镜的石青色身影靠在门框上,正朝她笑。
余三娘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语气也没有停顿,继续把话说完:“——总之,该干什么干什么,春香楼倒不了。”
然后她才转向何成局,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没有惊讶,没有激动,就像何成局不是躲了五天海捕文书的人,而只是出门买了趟菜回来。
何成局心里暗暗佩服。余三娘这个人,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说的就是她。
姑娘们的反应就丰富多彩了。
唐玲第一个发现了他,尖叫一声从石凳上蹦起来,手里啃了一半的桂花糕差点飞出去。林函本来靠在树干上打盹,被尖叫声吓得一个激灵,差点从石凳上摔下来。张颜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开又合上,最后憋出一句:“二爷你戴眼镜干什么?像个账房先生。”
彭幼楚没说话,但她的酒壶掉在了地上——那是她最心爱的酒壶,平时摔个跤都要先护酒壶。此刻她却浑然不觉,只是直愣愣地看着何成局。
柳如烟坐在琴桌后面,手指按在琴弦上,没有弹。但她按弦的手指微微发白——那是用力过度的表现。
“怎么了?”何成局笑眯眯地走进院子,顺手从唐玲手里掰了半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几天没见,不认识二当家了?”
张颜最先反应过来,大踏步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圈:“二爷,你没缺胳膊少腿吧?”
“你不是看见了吗,全须全尾的。”
“那就行。”张颜回头对其他人说,“都别愣着了,二爷没事。散会散会。”说完她自己却没走,而是拉了一下何成局的袖子,压低声音,“二爷,那个海捕文书——”
“假的。不是跟你说过了吗。”
张颜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然后说:“行,我信你。但你要是被砍了,记得托人带个信回来,我好去给你收尸。”
何成局哭笑不得。
柳如烟这时站起来,抱着琴走到他面前。她没有问海捕文书,没有问斧头帮,只是把琴往前一递:“二爷,《醉渔唱晚》的转音,我还是弹不好。”
何成局低头看了看琴,又抬头看了看柳如烟。她那双清冷的眼睛里藏着很多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担忧,而是一种固执的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