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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成局没有在潮州多留。陈敬堂派了两个最得力的水手随船回广州,帮何成局掌舵——一个叫阿海,一个叫阿潮,是亲兄弟,从小在海上长大,对珠江口到九龙半岛的航线闭着眼睛都能走。小船换大船,来时一个多时辰的路程,回程不到半个时辰,三桅大船乘风破浪,英军巡逻艇还没来得及反应,福顺号已经在广州三号码头靠了岸。
观音巷。余三娘站在巷口,指挥所有人按顺序上船。
她是最后一个离开观音巷的。撤离之前她把每个人的行李核对了一遍——姑娘们一人一个包袱,换洗衣裳和干粮。巧儿她们四个住同一间东厢房,行李也是巧儿统管的,一个包袱皮裹着四个人的换洗衣裳,干粮袋里一半是馍一半是花生米。秦舒云的药箱最重,里面分门别类码着温瘸子从猫儿巷药铺带出来的全部存货,光是止血的白药就装了满满两个瓷罐。龚文随身带着一个铁皮箱子,比命还金贵——里面装着春香楼所有的房契、银票和卖身契。温瘸子最后一个从院子里出来,秦舒云扶着他,他自己拄着拐杖,背上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里面是没来得及炮制的生药材。
何成局站在船头,看着这支队伍沿着码头栈桥鱼贯登船。王老六一家互相搀扶着走过栈桥,王老六怀里抱着最小的儿子,小家伙被海风吹得直打喷嚏,他娘赶紧用袖子给他擦鼻子。刘二瘸着一条腿走在最后,肩上扛着两捆扁担——他说到了新地方要挑水,扁担不能丢。经过何成局身边时咧嘴笑了一下,何成局在他肩上拍了拍。蝎子是所有人里最沉默的一个。他背着一个小包袱站在船舷边,望着广州城的方向一言不发。他老娘前天夜里在猫儿巷的家中过世了——不是死于炮火,是油尽灯枯。老人家八十多岁,撤到观音巷的第三天就卧床不起,温瘸子号了脉说不是病,是老了。蝎子把她葬在观音巷后山的一棵榕树下,用石头垒了坟,刻了一块木碑。此刻他站在船舷边望着远处广州城的轮廓,那里有他生活了四十多年的猫儿巷,有他被英军炮火震碎了窗户的打铁铺,有他安葬在老榕树下的娘。
何成局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一小坛酒。蝎子接过来,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把酒坛放在船舷上,面朝广州城的方向,哑着嗓子说了一句话。
“娘,儿子不孝,不能带你一起去新地方。这坛酒你路上慢慢喝。”
吴大娘是最后一个上船的。她腿脚不便,何成局把她从码头边一路背上船。她的拐杖在撤离时丢在了柳花巷,手里拄着一根临时从柴房拆下来的木棍。吴大娘趴在何成局背上,嘴里念叨着“菩萨保佑”“祖宗显灵”,又忽然问了一句让何成局差点笑出声的话——“二当家,新地方有没有庙?我得给菩萨烧柱香。”何成局说新地方有山有海,庙等安顿下来再给建。吴大娘满意地嗯了一声。
所有人登船后,何成局站在船尾清点人数。春香楼全体六十几人——余三娘、龚文、柳如烟、唐玲、苏筱、林函、张颜、彭幼楚。刘惠珍由秦舒云搀扶,她肚子已经明显隆起,但精神比前两天好了很多。家里四房小妾——周巧儿、赵麦穗、沈小荷、秦舒云。加他自己六十九人。温瘸子、蝎子、刘二、王老六一家七口、范老六和他的三个徒弟、吴大娘,再加上陈敬堂派来的阿海阿潮两兄弟,总共四十口人。比观音巷地窖里的人数又多了几个,船舱刚好装满。福顺号一千二百料的载重,装五十个人左右,硬挤七十几个人。
阿海在船头掌舵,阿潮在船尾控帆,两兄弟配合默契得像是同一个人,大船缓缓离岸。范老六的小船系在大船后面拖行,在尾浪里上下颠簸,像一头小牛犊跟在母牛身后。
何成局站在船头,看着广州城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缩小。虎门方向的炮声还在响,但比前几天稀疏了些。海风迎面吹来,带着咸腥的味道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硝烟味。
船绕过九龙半岛南端,官富山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官富山不高,但山势陡峭,靠海的一面是悬崖,悬崖下面有一片隐蔽的沙滩,沙滩后面是一个废弃的渔村。何成局在海上只看了一眼就确信自己没有选错——这里地形隐蔽,易守难攻,山上有淡水,海滩可以泊船,渔村虽然废弃但石屋的框架还在,修一修就能住人。
“二当家,”阿海在船头喊了一声,“前面有暗礁!得绕半里路,从西边那片礁石中间穿过去——只有本地人才知道那条水道,英军巡逻艇进不来。”
“绕!”何成局喊回去。
福顺号缓缓绕过了暗礁区,从一片嶙峋的礁石中间穿过去。礁石上密密麻麻长满了牡蛎壳,锋利得像刀片,如果不是阿海带路,寻常船只根本不敢靠近。穿过礁石区之后水面豁然开朗,一片月牙形的白沙滩出现在眼前。沙滩后面,废弃的渔村静静躺在山脚,十几间石屋高低错落,屋顶已经塌了大半,但墙体还在,爬山虎把断墙染成了一片墨绿。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