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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凝固了。
他是被老铁匠收养的,这件事他从来没有主动对任何人说过,只有十年前老铁匠临死前告诉过他一次。老铁匠当时说——你不是我的亲侄子,是我在佛山霍家祖坟外的乱葬岗捡到的。捡到你的时候你大概三四岁,瘦得像只耗子,但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何成局把这段往事埋在心里十年,没有对任何人提过。不是刻意隐瞒,而是觉得没有说的必要——一个被家族抛弃的孩子,能活下来就已经是万幸,追究身世有什么意义?
但现在,他的名字和身世被潘启明用密写墨写在了账目的最后一页。潘启明为什么要查他的身世?又为什么要把这件事记在账目里?
“看来你是真不知道这件事。”陈敬堂看着何成局的表情,缓缓说道,“潘启明查过你的底。他这个人,做生意讲究知根知底,每一个跟他合作的人,他都会暗中调查。我被他查过,霍天德被他查过,你被他查过,这不奇怪。奇怪的是他把你的身世写成密写记在账目里,这说明他认为这件事很重要——重要到不能让人轻易看到,但必须留个记录。”
何成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蜜兰香在凉茶里变得有些发苦。他把茶杯放下,脸上的笑容重新挂了起来——但那笑容下面藏着的东西,只有他自己知道。
“看来我欠潘老爷一个人情——他知道我的身世,但从来没拿这件事威胁过我。”
陈敬堂拿起石桌上的信封,在手里掂了掂,然后从怀里摸出一个火折子。他划亮火折子,把信封凑到火焰上。纸张遇火即燃,火舌迅速吞没了那个牛皮纸信封,连同里面所有的账页。不到片刻工夫,厚厚一叠纸就变成了一堆黑色的灰烬,被海风吹散在榕树下。
“这些账目不能留。”陈敬堂拍掉手上的纸灰,“不管潘启明的账是记错了还是被人做了手脚,我陈敬堂的人情债不能不还。你回去告诉潘启明——他在牢里最多待半年。半年之内林则徐必定会被调走,到时候我出钱出力帮他东山再起。至于那批失踪的鸦片,我会自己查。给潘启明的承诺,我陈敬堂从不食言。”
何成局点了点头,站起身。正事谈完了,他没有再多做停留的意思。
“何老弟。”陈敬堂又叫住了他。
何成局回头。
“你自己的事,恐怕不止身世这么简单。”陈敬堂的目光在榕树阴影下显得有些深沉,“佛山霍家在大清朝的铁器行当里是数一数二的大族。能把自家子弟扔到乱葬岗里,说明当年的事不是小事。潘启明查到了什么,没有写完。但有人会把这件事翻出来的——潘启明能查到的东西,别人也能查到。”
何成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声:“那就等他们翻出来再说。我一个开青楼的,不怕翻旧账。”
陈敬堂也笑了,不再多说。
何成局走出潮州帮总堂,海风迎面扑来,带着咸腥的味道。码头上洪四海正在指挥水手们搬运货物,看见何成局出来,远远地朝他挥了挥手。范老六的小船还停泊在码头上,三个徒弟蹲在船舷上补网。
何成局走向码头,踏上小船。他在船篷里坐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不是烟杆,是一张泛黄的纸条。纸条上用歪歪扭扭的炭条写着一个模糊的地址:城外三号码头,第三棵榕树下。
那是老铁匠临死前交给他的。老铁匠说,如果有一天你想知道你是谁,去这里。何成局接过纸条后把它压在枕头底下压了十年,从来没有去过。
现在,陈敬堂的话让这张纸条重新有了重量。
他把纸条重新收好,靠在船舷上望着渐渐远去的潮州港。太阳在海面上铺了一层碎金,海鸟在船尾盘旋,发出刺耳的鸣叫。
“二爷,回广州?”范老六撑篙问道。
“回广州。越快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