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克绍箕裘,发蒙振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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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被夜风一卷,消失得无影无踪。
    亥时。
    西苑兔儿山一墙之隔的灵济宫。
    这里是新任史官张懋修的临时借住之地。
    沐浴更衣后,这位年近古稀的老人并未歇下,而是坐在灯下,对著今日的会议记录本,仔细翻阅斟酌。
    本子上的字迹,开头还端正工整,到了中间便渐渐化为行书,到了末尾,已然是龙飞凤凤舞的草书一片,堪称狗爬,可见当时会议节奏之快,议题之紧凑。
    他想了又想,回忆了一些细节,正要提笔对一些潦草之处进行修正补充,以免明日自己都认不出自己写了什么。
    「笃笃笃。」
    房门被轻轻敲响。
    「叔祖,您睡下了吗?」
    一个充满活力的年轻声音从门外传来。
    张懋修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开口道:「进来罢,还未睡。」
    话音未落,一位浓眉戟髯、英气勃勃的青年便兴冲冲地推门而入,正是新晋的兴国公,张同敞。
    他几步走到桌案前,先是好奇地低头看了一眼,问道:「叔祖,您这是在整理今日的会议纪要?」
    张懋修点点头,温和道:「既然做了史官,那便要尽心尽力,总不能丢了你曾祖父的威名。」
    「嗯!」张同敞应了一声,心思却显然不在这上面。
    他一双眼睛亮得惊人,迫不及待地追问道:「叔祖,陛下让我明日入宫觐见,您说————会是聊些什么?」
    「我如今是勋贵,莫非是要让我去做武事?京营?府军前卫?还是勇卫营?总不能直接让我去辽东吧?叔祖您怎么看?」
    「还是说,不一定是武事?新政衙门我也可以啊!秘书处?或是去北直隶当个巡按御史的属官?叔祖您怎么看?」
    「对了!要不要我写一篇关于湖广均田的经世策论?当地的弊病,我最清楚了!若能以能力入秘书处,而不是单凭一个勋爵的身份,岂不是更好?叔祖您怎么看?」
    「还有————」
    张懋修一开始还笑意盈盈地听著。
    年轻人,有锐气,有冲劲,终究是好事。
    他自己但凡再年轻个几岁,陛下让他只做一个记录的史官,他也定然会据理力争一番。
    可惜,岁月不饶人,如今将近古稀,确实只能看著这新政的风云变幻,徒发感叹了。
    但眼见张同敞越说越兴奋,想法越来越漫无边际,张懋修的眉头,终究是忍不住深深地皱了起来。
    他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停下了手中的笔,冷冷地看著他。
    张同正说得口于舌燥,滔滔不绝,讲了半天,才终于意识到气氛不对。
    他渐渐停下了话语,迎上叔祖严肃的目光,心中顿时「咯噔」一下。
    他的祖父、父亲,皆是英年早逝。
    他自幼便是由这位叔祖一手教导长大,对其是又敬又怕。
    「叔祖————」他赶紧躬身行礼,「是————是侄孙孟浪了。」
    张懋修这才缓缓点了点头,却还是不说话,只是轻轻一叹。
    这一声叹气,顿时叹得张同坐立不安,手足无措,比直接被训斥一顿还要难受。
    良久,张懋修才重新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缅怀。
    「你如今这模样,与我少年时,竟是一模一样。」
    他顿了顿,继续道:「只是,当年你曾祖父,曾亲手写了一封信给我。」
    「你想读读吗?」
    张同敞心中这才稍稍松了口气,连忙恭敬地拱手道:「侄孙自然愿读。」
    「愿读就好,」张懋修点点头,「总算你还没被这突如其来的功名利禄,迷糊了双眼。」
    说罢,他便要起身去书架寻信,可刚一转身,却又僵在了当场。
    片刻后,他转回身来,带著几分自嘲的笑意摇了摇头:「倒是忘了,此地已非江陵故里,那封家书,却是不在此处了。」
    「罢了,我与你说说吧。」
    张懋修负手渡步,带著悠远的神情,缓缓开口。
    「那是万历元年的事了。」
    「当时我不过十五岁,便已中了举人,一时之间,狂气便发,只以为自己才高八斗,无人能及,这天下功名不过是探囊取物罢了。」
    说到此处,他撇了一眼张同敞。
    「父亲当时不欲我立即参加会试,以为我火候未到,才学未至。然而我当时如何听得进去?偏要参加。两位兄长也疼爱我这幼弟,最终劝服了父亲。」
    「然而————」他叹了口气,「才学不至,果真是才学不至。」
    「万历二年,我入京会试,不中。」
    「万历五年,再行会试,又是不中。」
    「七年光阴,两次名落孙山,我如何能不怀疑自己?于是将自己关在书房,苦读不辍,几若疯魔。」
    「你曾祖,便是在此时,写信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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