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克绍箕裘,发蒙振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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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同敞听得入了神,忍不住追问道:「曾祖信中————写了什么?」
    张懋修的眼神变得幽深起来,那篇早已刻在骨子里的书信,又逐字逐句地浮现在他的脑海。
    他率先在床榻边坐下,又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坐吧,叔祖我人老了,站不得这许久。」
    待张同敞依言坐下,他才缓缓说道。
    「你曾祖在信中说,他当年也是十五岁中的举人。」
    「得意忘形之下,不要说同辈长辈,便是屈原、宋玉、班超、司马迁那些先贤,他也觉得不过如此。」
    「他以为科举功名,唾手可得,于是便荒废了经义本业,转而去驰骛于那些看似高深的古典文章。」
    说到这里,他又看了一眼张同敞。
    虽然什么都没说,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张同敞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曾祖十五岁中举,叔祖也是十五岁中举,而自己今年已经十九,却刚刚在乡试中落榜。
    论天资,自己远不及长辈,先前却那般骄狂,当真是小人得志,丑态毕露。
    张懋修见他明白了问题所在,也不再深追,只是继续用平缓的语气说道:「但这,其实还不是最关键的。」
    「你曾祖在信中又说:吾家以《诗》《书》发迹,平生苦志励行,是想给后人做个榜样,自问不敢落后于古代那些有德行的世家。」
    「我本是希望你们能继承这份志向,将之发扬光大,能与伊尹、傅说那样的贤臣名相一般,并垂于史册啊!难道只是想让你们窃取一个功名,来光耀我张氏门楣这么简单吗?」
    这番话一出,张同敞更是羞愧难当,几乎要将头埋进胸口里。
    张懋修这才看著他,问道:「兴国公之爵,是你的功业,还是你曾祖的功业?」
    张同敞再也坐不住了,猛地站起身来,深深拱手道:「是曾祖的功业。」
    张懋修继续问:「你如今,可有经天纬地之才,安邦定国之学?」
    张同敞的头垂得更低:「侄孙————没有。举人未中,学业不精。」
    张懋修又问:「那你如今,可是弓马娴熟,通晓九边军务,洞悉各地兵制要地之利弊?」
    张同敞的声音已细若蚊蝇:「侄孙————不是。弓马不过稍通,于军务更是一窍不通。」
    张懋修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
    「功不配爵,学不配名,德不配位你这般狂态,究竟从何而来?!」
    话说到这里,张同敞已是冷汗涔涔,彻底清醒过来。
    他再次深深一揖,直拜到底:「请叔祖指点迷津!」
    张懋修这才走上前,将他扶起,语气也重新变得温和。
    「明日你入宫觐见,万万不可如此张狂,一切只需持一个「诚」字即可。」
    「知道什么,不知道什么,照直说,这是诚。」
    「会什么,不会什么,明白显露,不作伪,这是诚。」
    「在你知道的、你会的这些事情里面,挑自己最有把握,也最愿意去做的,禀明圣上,这亦是诚。」
    「明白了吗?」
    张同敞目光中的迷茫与狂热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明与坚定。他郑重拱手:「侄孙,明白了!」
    「嗯,」张懋修欣慰地点点头,挥了挥手,「下去吧,早些安歇,明日入见,莫要丢了张家的脸面。」
    「是。」
    张同行礼后退下。
    走到门边时,他却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张懋修已经低头,准备继续整理他的记录本。
    却听张同敞说道:「叔祖,方才侄孙狂态发作,其实————并非全为这兴国公之位。」
    张懋修动作一顿,却没有抬头。
    「侄孙之狂,并非只为一身之荣辱,一家之兴衰!」
    「实则当今乃是三代以降未有之大变局,亦是千年未有之大功业!」
    「侄孙有幸,躬逢其盛,如何能不心潮澎湃,为之振奋!」
    「是故叔祖所教狂态,有一半侄孙是认的,另一半侄孙却不能认。」
    「我张同敞,也不只是贪求爵业之人,我张同敞,也必定不会辱没张家之名!」
    张懋修这才抬起头,看向门口的侄孙。
    只见这位十九岁的兴国公,站在门框的阴影与堂内的灯火之间,身形笔挺。
    张懋修摇头一笑,道,「我知道了。」
    「是!」张同敞认真点头,这才将门轻轻关上,退了下去。
    张懋修微笑著摇了摇头,这才重新坐回灯下,翻开了那本记录本。
    打算睡前,再稍作订正,免得明日起床后忘了细节。
    但看了那凌乱狗爬的字,一时间却呆住了。
    那封家信,又哪里只有他对张同敞所说的那些呢?
    这五十年来,他忘却了许多事,却唯有那封信记入骨髓,片字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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