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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龙尾陂西侧,唐军大营中已是一片紧锣密鼓的忙碌景象。
天尚未亮透,各营便已造饭完毕。
士卒们饱餐一顿,将随身携带的干饼丶肉脯塞进怀中,又最后检看了一回兵刃甲胄。
校场上火把犹在燃烧,映得那些士卒的面孔忽明忽暗。
有人低着头默默擦拭刀锋,有人将护心镜紧了又紧。
有人蹲在地上拿炭条在靴筒内侧写字,那是怕自己死得面目全非丶无人认得,便学着老卒的法子,将姓名籍贯写在靴筒里。
陈安与周平各自领着麾下都头丶旅帅,在营中来回巡视,不时停下来叮嘱几句,或替某个士卒正一正歪斜的护肩,或在某个紧张得手足发颤的新兵肩头拍上一记。
陈安那张脸上难得没了笑意,神色肃然,声音却依旧沉稳:
「都记住了,待会儿上了阵,听见鼓声便进,听见锣声便退。瞧见叛军擂鼓,便搭把手,帮身边同袍将甲胄穿上,别慌了神。『疾雷将』放箭时要听口令齐射,不许乱放!」
卯时三刻,中军大营传来三通鼓响。
各营兵马开始按照预定计划行动。
龙尾陂周遭数十里的唐军探骑,仿佛在一瞬间同时接到了号令,发了疯一般朝叛军的探骑纠缠过去。
这些探骑由朔方镇与夏州党项的精骑组成,个个都是在西北边陲与吐蕃丶回鹘打了半辈子仗的老骑手,骑术之精丶弓马之熟,远非寻常骑卒可比。
他们的战马都是西北各牧场精心喂养的良驹,骨架粗壮,耐力极好,驮着一个全副披挂的骑兵冲阵丝毫不成问题,更何况这些轻甲探骑?
这些人拿着命,拖住尚让的眼与手。
叛军探骑中虽也有不少是投降的唐朝禁军骑兵,可禁军骑兵与边镇精骑的差距,却是天壤之别。
那些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边镇汉子,能在马肚下藏身丶能在飞驰中回身射箭丶能挽强弓命中百步外的飞鸟。
关中丶关东的骑兵,哪里经得起这般硬碰硬的厮杀?
官道两侧的野地里,杨树林间,一道道浅沟土坎之中,到处都在爆发小规模遭遇战。
朔方精骑往往几人一组,远远望见叛军探骑便策马包抄过去,几支冷箭射翻一两个,余下的便一哄而散。
偶有叛军探骑结阵顽抗,便有党项骑兵从侧翼呼啸着冲杀过来,手中弯刀映着晨光,如一道道银弧,劈开晨雾,带起一蓬蓬血雨。
不过一个时辰,叛军撒出去的前锋探骑便被驱逐一空,或死或伤,或狼狈逃回本阵。
侥幸活下来的个个面无人色,向刘洪禀报时说话都不利索了:
「将军,唐军探骑疯了,疯了!咱们刚露头便被撵着杀,追出七八里都不肯罢休!小人瞧那阵势,前头必有唐军重兵!」
刘洪将这些消息一一禀报尚让。
尚让听罢,非但不惊,反倒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唐军急了,唐军急了!这番拼命阻我探骑,恰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刘洪一怔,脱口道:
「太尉的意思是……」
「还没想明白吗?郑畋的主力就在前头不远,正在仓促布阵应对我军。他怕我探明他的虚实,才拼了命地截我探骑。越是如此,便越是虚张声势。」
尚让大手一挥,
「继续催军,不必节节省马力,半个时辰内,我要亲眼看见唐军的阵势。」
与此同时,龙尾陂正面高岗上,一队队步卒正沿着缓坡列阵。
这便是此番伏击的正面诱敌之军。
按郑畋事先布置,这一军共两千五百人:
一千是李岑寂麾下的步卒,由左厢指挥使陈安统领,都头赵顺丶张延嗣各领五百人,李昌符也在其中。
一千是凤翔陇右本镇抽调来的步卒。
余下五百,便是郑畋新募的牙兵「疾雷将」,由郑畋亲自坐镇统领。
步卒在龙尾陂高岗上排开了阵势。
他们的甲胄是匆忙间披上的,有的肩带尚未系牢,有的兜鍪歪歪斜斜。
军阵散散漫漫,毫无章法,仿佛是刚从后方匆匆赶来,尚未来得及整队列阵一般。
军阵中甚至连专业的弓弩手也无,只有『疾雷将』习练过弓法,但要说准头……仅练习两个月的良家子能有什么技法?
不过居高临下,凭藉抛射出的箭雨,倒也能造成些许威慑力。
一杆杆旗帜在晨风中展开了。
除了各都各旅的战旗与认旗,最引人注目的,赫然是高岗正中那两面大纛。
一面是「京城四面诸道行营都统」,另一面只书一个大字——「郑」。
两面大纛在晨风中猎猎舒卷,殷红的旗面上,斗大的墨字隔着一里都清晰可见。
郑畋就在那面大纛之下。
他今日没有乘车,也没有坐轿,而是披了一身银光鋥亮的明光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