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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宗楚命人将尚让的大纛与头颅用长竿挑起,高高举着,朝东面叛军后军方向去了。
仇公遇那边仍在与叛军后军对峙,叛军后军兵马使尚不知尚让已死,仍在勉力维持阵线,试图向西突破与中军汇合。
程宗楚派了几个大嗓门的传令兵,押着几名叛军俘虏,举着尚让的首级与大纛到了阵前,齐声高喊:
「尚让已死!尔等早降!尚让已死!尔等早降!」
叛军后军士卒望见那面倒伏的大纛,又见尚让那颗血淋淋的头颅在长竿上晃荡,登时军心大乱。
那兵马使连斩数人也止不住溃势,情知大势已去,只得收拢亲兵,弃了粮草辎重,朝郿县方向退去。
李昌言闻之,着急立功,便不多留,只对李岑寂道:
「静之,你厮杀了一日,且在此歇息。追击之事,交与我便是。」
说罢,也不等李岑寂答话,便领着三千马军朝东面追去。
李岑寂确实也乏了。
从清晨在龙尾陂高岗上列阵,到与石猛角力,又追林言,复破王璠,再三度冲阵斩杀尚让,这一整日他几乎不曾停歇。
此刻战事稍歇,那股撑着他的气力便如退潮般消了下去,浑身肌肉酸疼难当,连抬手的力气都欠奉。
他寻了一处乾净些的草坡坐下,将马槊横在膝上,背靠着半截残垣,闭目养神。
程宗楚此时已从旁人口中得知了方才万军之中刺死尚让的究竟是谁。
他大步走到李岑寂面前,李岑寂连忙起身抱拳,程宗楚却一把按住他肩膀,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哈哈大笑,笑声洪亮,震得周围将校纷纷侧目。
「好小子!好小子!」
程宗楚在他肩头重重拍了两记,每一记都拍得李岑寂肩膀往下一沉,
「老夫还以为是李昌言那厮发了狠,万军之中斩了尚让。闹了半天,竟是你这小子!老夫打了一辈子仗,似你这般只带百骑便敢两度冲阵丶直取敌酋的年轻人,当真是头一回见!」
他越说越是欢喜,又拍了拍李岑寂的肩膀,道:
「老夫先前还疑心郑相公的援兵迟迟不至是不是故意要坑害我与仇帅,心里窝了一肚子火。如今看来,是老夫多想了,若是当中有心坑害,岂会舍得令你这关门弟子身先士卒?郑台文收了个好徒弟,这份胆略,这份勇武,便是在当年太宗皇帝麾下,也是数得着的!楚之霸王丶宋之刘裕,也不过如此了!」
李岑寂听他这般夸赞,却没有几分喜色,心里知晓对方话里有话,于是抱拳先捧了对方一句道:
「程帅谬赞。末将不过是趁叛军不备,侥幸得手罢了。若无程帅与仇帅拼死拖住叛军主力,末将便是再有十倍的胆量,也无从下手。这一仗的头功,当属二位节帅。」
他这番话倒不是客套。
程宗楚与仇公遇以劣势兵力硬扛叛军两面夹击,阵亡的士卒少说也有千余人,伤者不计其数,这份代价不可谓不沉重。
程宗楚听了这话,心中那一点不快倒是散了几分。
这年轻人不居功,不矜伐,说话做事处处透着分寸,倒是个难得的。
见程宗楚神色稍缓,李岑寂又顺势解释了李昌言与自己都曾追岔了路,前者追着溃兵耽搁了一阵丶他自己则是追着林言耽搁了一阵,这才致使马军姗姗来迟。
程宗楚听了他这话,不说信与不信,却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他虽有怨气,却也明白这等事不好当着李岑寂的面发作:
毕竟李岑寂是郑畋的弟子,并且方才又亲率百骑丶不顾性命拼死来援,于情于理,自己都不能在这个当口说什么难听的话。
他便只是摆了摆手,道:
「乱军之中难辨方向也是情理之中,静之你无需解释,老夫省得,这不是你们的过错。如今尚让已死,叛军主力已溃,今日这一仗,打出了咱们京西诸道的威风!走,老夫带你去见仇帅,让他也瞧瞧斩杀尚让的究竟是何人!」
当下一行人收拢兵马,清点俘虏,李岑寂又让人去南面接了伤员,这才在原地扎下营盘。
叛军后军虽未因尚让之死而全降,却也因此军心大乱,被仇公遇趁机掩杀了一阵,折损了不少人马。
其兵马使带着残部仓皇东逃,李昌言率三千马军紧追不舍,一路追杀到暮色四合方才收兵。
直到接近日落,一切才尘埃落定。
后续唐军陆续从龙尾陂方向赶来,依着程宗楚所部的营帐,在原本叛军中军的位置扎下了联营。
各营忙着打扫战场丶清点伤亡丶救治伤员丶收拢俘虏,营中火光通明,人来人往,喧嚷不休。
医工们穿梭于各帐之间,替伤兵清洗创口丶敷药裹伤。
收拢来的俘虏被编作数十队,由步卒押着在营外掘坑掩埋尸首。
各营的伙头军在营中架起大锅,粟米粥的香气混着柴火的烟气,在暮色中袅袅飘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