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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不料，顾恺之稍作沉吟，最后道：“非是力不如，盛意不得泄。”
言罢，他避开那道阻隔目光的珠帘，看向宝座上的司马奕，似能将目光穿过玉旒，与司马奕对视，道：“陛下，这题可算过了？”
司马奕目光闪烁，飘忽不定久难决断，殿中百官却有人轻吟，咀嚼道：“两肉齐道行，头上戴横骨，行至凼土头，峍起相唐突，二敌不俱刚，一肉卧土窟，非是力不如，盛意不得泄······”
“好诗、好诗啊，虽比不得七步成诗，却也合题合意，算得上佳作。”
听闻殿中议论，司马奕犹豫再三，他虽不愿意承认，也想立即处死顾恺之，以免除后顾之忧，却又挡不住悠悠之口。
毕竟他曾有言在先，顾恺之也如约解答，他作为口含天宪、一言九鼎的天子，总不能反悔吧？
念及此处，他只好挥手笑道：“贤弟才绝之名，果然名不虚传，好一个‘非是力不如，生意不得泄’，此题算是你过了！”
“只是不知道，世人吟诗作赋都以洛阳咏，怎么贤弟你却反其道而行之呢？”
顾恺之收回目光，沉吟了半晌，轻声道：“为何要做老婢女之声？”
司马奕与众臣惊愕，他们都知顾恺之戏谑，却没有想到，事到如今境地，竟还敢如此狂言。
洛阳咏出自谢安石，为天下士人追捧，须知谢安石不仅出自陈郡谢氏，其威权也仅次于桓温和相王，可谓德高望重。
而今顾恺之，却将洛生咏比作老婢女之声，无疑是以谢安石为玩笑，岂不叫人惊愕？更有人佩服他胆量，如今境地竟还敢戏谑狂言，不可不胆大。
却没有人知道，顾恺之为何这么说？当初在绿水湖边，与璇玑初相见时，璇玑问他自己美么？他随口吟诵《洛神赋》中，倾慕洛神绝代风华的篇章，于是璇玑问他同样的问题，他也是这么回答的。
他可以感受到，当他深情凝望垂帘，说出当日之言后，垂帘后面的少女，明显黯然落泪，抽泣声也大了积分。
但对于顾恺之戏谑，司马奕并未放在心上，他今日召顾恺之觐见，只要达成目的即可，并不在乎过程如何。
念及此处，他回首看向垂帘后面，若有所思道：“不知皇后意下如何？”
垂帘后面，那个少女身躯大震，她今日来这里，就是想再见顾恺之，她知道司马奕动了杀心，可是却无能为力。
而且司马奕有言在先，若她敢在殿中乱动，便立即处死顾恺之，所以她出来后，始终不言言语。
此时司马奕问她，她虽有千般话要说，最后却变成：“全凭陛下做主。”
短短六个字，再次让顾恺之失神，张口欲言想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半个字，只能相思相望。
又看向殿下百官，司马奕再问道：“众爱卿意下如何？”
众臣不敢违背，全都俯首道：“臣等遵陛下旨意。”
此时最不甘的，非是庾倩莫属，他本以为能送顾恺之上路，却不料被他巧妙度过，早知道如此，就不该立七步之约，而应该以三步为限。
好在今日，顾恺之在劫难逃，后面还有一题机会，他不信顾恺之能侥幸一次，难道还能侥幸两次？
在庾倩思索的时候，司马奕继续道：“第一题已过，那么后面这题，有哪位爱卿愿意命题？”
众臣踌躇再三，足足过了半刻钟，才有人出班朗声道：“陛下，臣愿为三绝公子命题。”
司马奕眼前一亮，饶有兴趣道：“殷爱卿愿意命题？不知殷爱卿以何为题，莫叫朕与众爱卿失望啊。”
司马奕将“失望”两个字咬得很重，显然他也有所担心，虽说顾恺之今日在劫难逃，可若真让他作出第二题，要想再趁机刁难，可就没那么容易了，甚至很可能留下骂名。
须知道，司马奕初登帝位，朝野内外根基不稳，唯有靠庾氏稳固权势，才能勉强与桓温、相王抗衡。
这也是为什么，庾氏曾多次刁难他，他也要封赏庾氏的原因，否则无人可用，岂不真成了孤家寡人？
那人闻言，沉声道：“请陛下安心，且听臣如何命题，若是觉得不妥，臣甘愿领受责罚。”
顾恺之看向那人，只见其年约三旬，身形瘦弱却有英气，唯独他左眼令人胆寒，别人瞳孔都是黑色，可他的瞳孔却是惨败，平添几分丑恶。
顾恺之认出来，那人名叫殷仲堪，是晋陵太守殷师的儿子，如今已是荆州太守，当初顾恺之入京城，之所以陷入争储旋涡，就是出自殷仲堪之手。
说起来，顾恺之能有今天，全是拜殷仲堪所赐，只是来京城这么久，他只闻殷仲堪之名，却从未与之谋面，今日还是头次遇见。
思忖间，殷仲堪转过身来，以独眼逼视顾恺之，沉声道：“方才庾长史以才绝命题，那么第二题，仲堪只好以画绝命题。”
“我听闻说，顾公子深得卫协老画圣真传，画绝还在才绝之上，已然到了青出于蓝之境，不知是否属实？”
顾恺之与他对视，却并未与他接话，只是静静的看着他，看他如何命题刁难。
见顾恺之不答，殷仲堪并不以为意，继续道：“世人皆知，仲堪自出生以来，左眼患有顽疾是瞎的，曾找画师为我画像，可那些画师技艺平平，让这只瞎眼难登大雅，始终不能如愿以偿。”
“今日有幸得陛下恩典，能为顾公子命题，故而我有些私心，不知顾公子可否为我画一幅心仪画像？”
此言一出，不等其他人反应，司马奕率先笑道：“殷爱卿果真没叫朕失望，此题命的甚好！去岁瓦官寺大开山门，朕曾与贤弟曾去游览，贤弟以一副《七佛图》赢得百万捐钱，其画技之绝妙，令人叹为观止，今日又见贤弟作画，当是难得盛事。”
顿了下，司马奕继续道：“不过当日作画，贤弟凭空想象也只用了两个时辰，今日殷爱卿就在这里，想必不用两个时辰吧？就以半个时辰为限如何？”
“来人呐，送笔墨上来，点香计时！”
殷仲堪的命题，令司马奕大为欣喜，世人皆知，他那只瞎眼有伤风雅，真人尚且如此，何况是作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