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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回晋陵途中,顾恺之进了曲阿县,天空又下起大雪,他忽然想起往日回忆,想起当年初入京城时,曾在这里歇息吃喝,同样也是在这里,遇见了小乞儿璇玑。
他感伤回忆,又来到当年那座酒楼,坐回当年那个位置,要了两角温好的白云边,自斟自饮吃喝起来,醉熏朦胧间,仿佛那个小乞儿也坐在对面,嘴上刁蛮不肯饶人。
若换成往日,仅是两角白云边,不至于让顾恺之醉酒,可今日却不知怎么了,似乎这酒特别醉人,让他醉眼蒙眬沉睡过去。
恍惚间,顾恺之做了个梦,梦中回到这座酒楼,与小乞儿璇玑初次相见,共同相约同赴京城,又在京城相见定情,可谓恩情缠绵。
他还梦见,风拂寒川,绿水湖边,惊鸿影现,云月遮羞,青丝微绾,明眸善睐,遥相探看,魂绕梦牵,奈何留言,却步换离人怨,思卿不见嗔痴醉眠,枕梦坠旧年消遣。
你可知,思卿不见,难赴黄泉。
初相识时,她对着他笑,两个浅浅的酒窝,让他不敢说话,只敢吟赋表明心意,她接过白玉佩,明白了他的心意。
后来,他们共赴雅集,共为争储筹谋,他们朝夕相处,却发乎情、止乎礼,是多么欢乐的时光。
直到那日,她被人从他身边带走,虽然没有说话,目光却满是不舍,以及吓人的哀伤,可他却无能为力,只能远远地站着、看着。
再见到她时,已然隔着千山万水的垂帘,虽然他们不能相见,却能感受到她的哀伤,眼睛里再没有当初的光彩,成为永久的诀别。
佛家有言,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最苦的就是放不下。
梦到这里,顾恺之忽的一个激灵,从梦中苏醒过来,目光怅然若失,想起与璇玑相见时,他曾以《洛神赋》吟诵,将她比作洛神。
不自觉的,他又轻声吟诵道:“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恨人神之道殊兮,怨盛年之莫当,抗罗袂以掩涕兮,泪流襟之浪浪,悼良会之永绝兮,哀一逝而异乡,无微情以效爱兮,献江南之明珰,虽潜处于太阴,长寄心于君王,忽不悟其所舍,怅神宵而蔽光。”
意到情深处,顾恺之忽然心生感念,当年曹植所作《洛神赋》,与他和璇玑是何等相思,不禁悲从心来。
百年前有曹子建,百年后有顾恺之,两个隔着百年时空,却都感同身遇,所思所情皆在《洛神赋》中。
“来人呐,取笔墨来,本公子要作画······”
须臾间,顾恺之意兴大起,要在这酒楼内作画,随从不敢违抗,为他取来纸笔,驱走闲杂人等,免得被人打搅。
顾恺之凝神细思,然后下笔如有神,心怀着对璇玑的思念,吟诵着曹植的《洛神赋》,穿越百年时光相遇,一人作《洛神赋》,一人因赋而作画。
不知过了多久,当顾恺之吟完最后一句洛神赋,他手中笔画也最后提起,他将自己对璇玑的所有情思,全都寄托在这副画中,一如曹子建对洛神的情思,全都寄托在《洛神赋》中。
《洛神赋图》由此而生。
有人看见这副画,只觉得犹如神来之笔,画中洛神栩栩如生,君王对洛神的情思,更体现的淋漓尽致,尤其是人物的眼神眸光,更让人难以忘怀。
画绝最擅点睛,若非感同身受,若非情思缠绵,又岂能如此完美!
这副《洛神赋图》,绝可以称为妙到巅毫,历数古今千年光阴,也无人可以比拟。
却无人知道,在这副《洛神赋图》中,包含了顾恺之怎样的情思,以及他对那个少女的全部思情。
.........
当顾恺之再回去晋陵,已然是两日之后,此时正是寒冬季节,白雪皑皑笼罩天地,银装素裹分外妖娆,腊梅花吐露芬芳,传来幽香阵阵。
“妤儿,我回来了,你在哪里?”
顾恺之回去家中,却不见崔妤儿身影,于是去园中寻找。
顾氏乃是望族,府中占地面积不小,尤其是花园中央,绕着一个浅浅的湖泊,已然湖面冻结,湖边腊梅绽放,俨然傲雪寒梅。
“你、你是······”
走近远中,顾恺之正要叫崔妤儿名字,却忽然看见湖边腊梅树下,站着一个玲珑身影,身披白色斗篷背对着他。
望着那个身影,顾恺之顿时心神失守,似乎想起了什么,目光难以置信,呆在原地久久无语,已然泪流满面。
“恺哥哥,许久不见了,你想璇儿么······”
许是有所感应,那个身影转过身来,目光盈盈的看着他,然后摘下斗篷露出面容,只见她长发披肩、全身绿衣,身披素色斗篷,头发上束着一根金带,被白雪湖水一映,更显得灿然生光。
她站在腊梅树下,一如当年初见时模样,笑语盈盈暗香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