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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让人重新沏了茶，又铺开一张大纸。</P>
“咱们先不说怎么改，先说说，这商税为什么烂。”</P>
他提起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过税。</P>
“大明的商税，说穿了就两类，过税和住税。”</P>
“过税，就是货物经过关卡要交的钱，最大头就是钞关税。住税，就是货卖出去、囤起来要交的钱，塌房税、门摊、牙税那一堆。”</P>
祁彪佳点头，这些他都熟。</P>
苏松一带关卡林立，他巡按的时候，没少跟这些税目打交道。</P>
“这套东西，本来设计得没毛病。”崇祯把笔一搁，“可朕问你们，万历年间，光南直隶一地的商税定额是多少？”</P>
陈奇瑜答：“回陛下，二十五万两。”</P>
“现在呢？”</P>
陈奇瑜脸一红：“两……两万两出头。”</P>
“几十年下来，南京城更富了，秦淮河上的船更多了，松江的布、苏州的绸卖得更远了。”崇祯一字一顿，“可朝廷收到的商税，从二十五万，跌到了两万。”</P>
“钱，去哪儿了？”</P>
殿内一时安静。</P>
祁彪佳眉头紧锁，这个问题，他在苏松任上也想过，却始终没想透。</P>
崇祯重新提笔，在纸上画了三个圈。</P>
最上面一个，写：大商人。</P>
中间一个，写：收税的官吏。</P>
最下面一个，写：小商小贩。</P>
“朕给你们讲一个朕亲眼看见的事。朕进南京之前，走的是宁国府到应天府那条道，一路十几个关卡。”</P>
“关卡上收税的规矩，你们猜怎么着？”</P>
他指着最上面那个“大商人”的圈：“凡是有功名的举人、进士，凡是官员、勋贵家的货，一文不交，直接放行。”</P>
“朕亲眼看见一个姓李的公子，往那衙差手里塞了一点碎银子，几十号人、一大车货，连查都不查，过了。”</P>
他的手指，移到最下面那个圈。</P>
“可那些真正的小商小贩呢？一个挑着担子进城卖菜的，过一个关卡，五十文。”</P>
“从宁国府到应天府，十五个关卡，光过路就是七百五十文。”</P>
“七百五十文。”崇祯把这四个字咬得很重，“你们知道这在乡下是什么概念吗？内地多少县、多少乡，一户人家一辈子，手里都攒不下十文现钱。”</P>
祁彪佳的手，又一次握紧了。</P>
他治过荒政，他非常非常理解皇帝说的这些！</P>
“所以你看！”崇祯的笔尖重重点在中间那个“官吏”的圈上，“这税，根本不是收不上来。”</P>
“是这帮收税的，把伞撑在了大商人头上，把刀架在了小商贩脖子上。”</P>
“大户一文不交，小户被往死里榨。榨上来的钱，还要被刘惯这种郎中，层层抽成。”</P>
“最后真正进朝廷国库的，十不存一。”</P>
陈奇瑜听得冷汗直冒。</P>
祁彪佳却是越听越心惊。</P>
他发现，皇帝寥寥几笔，就把他在苏松琢磨了一年都没理清的乱麻，抽丝剥茧，讲得清清楚楚。</P>
“朕再告诉你们一个更要命的。”崇祯放下笔，“这么搞，最后会怎么样？”</P>
“老老实实的商人，交不起这么重的税，要么不干了，要么也去找个有功名的、有官身的挂靠，把货挂在人家名下，逃税。”</P>
“于是越是守规矩的越吃亏，越是钻空子的越发财。”</P>
“朕管这叫劣币驱逐良币！”</P>
“劣币……驱逐良币。”祁彪佳在嘴里默念了一遍这六个字，只觉得醍醐灌顶。</P>
他读了半辈子书，从未有人用这样一个词，把这桩事说得如此透骨。</P>
“久而久之，谁还老实做生意？谁还老实交税？”崇祯摊开手，“整个商业的生态，就这么一点一点，烂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