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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高高凸起,眼神涣散得像没了魂,扛着半袋粮食都走得摇摇晃晃,走不了几步就浑身冒汗丶气喘吁吁。刚卸完一趟货,领了几个铜板的工钱,他们转头就钻进了街边的烟馆,往烟榻上一躺,捧着烟枪对着烟灯吞云吐雾,刚才还萎靡不振的人,只有在抽上一口鸦片的瞬间,眼里才会闪过一丝虚假的光。
庄承锋站在街角,亲眼看着一个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的漕帮水手,因为抽不起烟膏,跪在烟馆门口磕头作揖,被夥计像撵狗一样打了出来,瘫在路边浑身抽搐丶口吐白沫,正是鸦片犯瘾的模样。而周围来来往往的人,对此早已见怪不怪,连脚步都没停一下。
「公子,这还算好的。」跟着他的亲兵是广东水师出来的,见惯了鸦片的祸害,压低了声音道,「漕帮里十有七八都沾了这东西,为了一口烟膏,偷船盗货丶卖儿卖女的,比比皆是。这苏州码头,每天都有抽死在烟榻上的水手,直接用草席一卷,扔到乱葬岗去,没人当回事。」
再往城里走,景象更是触目惊心。
不仅是底层的力夫水手,连驻守苏州的绿营兵丁,也大半沾了菸瘾。庄承锋路过府城的汛地营房,门口的守兵抱着鸟枪,斜靠在墙根上打盹,脸色蜡黄,手里还攥着半根烟枪,连有人路过都懒得抬一下眼。营房里更是传来此起彼伏的烟枪呼噜声,本该是保境安民的军营,此刻竟成了最大的烟馆。有相熟的茶馆夥计偷偷告诉他,绿营里的把总丶千总,不仅自己抽,还偷偷往军营里贩烟膏,甚至扣下兵丁的饷银,折算成烟膏发放,底下的兵丁为了抽上一口,什么事都肯干,别说操练巡防,就是让他们给走私船放哨带路,也不过是多给几两烟膏的事。
而在这片烟毒泛滥的景象里,最荒诞的,是士绅文人阶层对鸦片的追捧。
庄承锋在山塘街的画舫边,不止一次看到,穿着绫罗绸缎的盐商乡绅丶戴着方巾的文人雅士,聚在画舫里开宴,席间山珍海味丶丝竹歌舞俱全,酒过三巡,主客便齐齐往烟榻上一躺,人手一杆象牙嘴丶红铜锅的精致烟枪,对着琉璃烟灯吞云吐雾,还把这当成了顶风雅的趣事。有人抽得半醉半醒,便当场吟诗作对,把鸦片称作「芙蓉仙膏」,说什么「一榻横陈,万虑皆消」,把这害人的毒物,捧成了名士风流的标配。
更有甚者,连深宅大院里的官眷夫人丶青楼里的红牌姑娘,也把抽鸦片当成了体面事。他路过一处官宦人家的别院,隔着院墙都能闻到烟膏的气味,听丫鬟闲聊说,夫人们午后聚会,不打牌不赏花,反倒要凑在一起抽福寿膏,说能「养颜瘦身丶解闷消愁」;秦淮河上的画舫里,姑娘们接客的标配,除了琴棋书画,还要会烧烟泡丶陪抽菸,不然就揽不到贵客。
这福寿膏,早已不是什么违禁的毒物,成了江南地界上至达官显贵丶下至贩夫走卒,人人追捧的硬通货。
赖婉君与沈氏,也没有只待在船舱里。
她们借着逛苏州丶扬州街市丶拜访同乡官眷的由头,换上了合宜的诰命夫人服饰,带着贴身丫鬟,走进了苏州织造府丶两淮盐商家的内宅。女眷之间的应酬,从来没有朝堂上的剑拔弩张,不过是赏花丶听戏丶品茶丶闲话家常,可就在这些软声软语的闲聊里,她们听到了最真实丶也最触目惊心的真相。
坐在苏州织造府夫人的花园里,品着雨前龙井,对方握着赖婉君的手,压低了声音叹道:「姐姐是从福建来的,怕是没见过这边的乱象。现在这鸦片膏,早就成了顶硬的通货。我们家老爷说,下面的县官给他拜寿,不送金银不送字画,就送上好的孟加拉公班土,一两烟膏,比一两黄金还贵。就连京里的王爷丶中堂家,送礼也都时兴送这个,体面又金贵,没人不收。」
旁边两淮盐商的夫人也接了话,脸上满是愁容:「何止是官场,就连绿营里,十有三四都沾了菸瘾。我家老爷说,前阵子调兵去查私盐,那些兵丁走了不到十里地,就犯了菸瘾,瘫在地上走不动路,连刀都拿不稳,还打什么仗?漕帮就更不用说了,大半的水手都抽,漕粮押运都能耽误,为了烟膏,监守自盗丶串通盗匪的事,月月都有。」
「最吓人的,还是银钱的事。」另一位知府夫人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了,「听我家老爷说,宫里的太监,都有好多抽这个的,偷偷从宫外往宫里带。洋人把鸦片运进来,一箱箱换走咱们的白银,每年流出去的银子,数以百万两计!现在市面上的铜钱越来越不值钱,银价涨了快三成,我们家买米,都比去年贵了三成,那些平头百姓,日子就更难过了。再这么下去,银子都流到洋人兜里去了,咱们大清,迟早要被这东西掏空了!」
这些话,赖婉君和沈氏一字一句,全都记在了心里。
夜里回到船舱,她们就着油灯,把这些从女眷口中听来的实情,一笔一划写进了给丈夫的密信里。她们虽是女眷,不懂朝堂上的权谋算计,不懂海疆上的兵戈战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