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兽吼。
他闭上眼睛,但一闭眼,就看见那道红裙,看见她垂落的黑发,看见她嘴角天生上扬的笑意,看见她低头看水碗时睫毛投下的阴影。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睡不着,他只知道,这个女人让他想起一些很久很久没有想过的事。
他想起自己还在人间做散修的时候,东海边有一座小镇,镇上有一家卖剑的小铺子,铺子里有个姑娘,比他大三岁,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
他每次去东海,都会去那家铺子,也不买剑,就在门口站着,看她帮父亲招呼客人,看她把新锻好的剑一把一把摆上剑架,看她忙完了朝他招招手:
“又来了?”
他说:
“路过。”
她也不戳破,只是笑。
那笑容像初夏的风。
后来他证道主神,飞升神界,再也没有回去过。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想过她,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
三万年太久了,久到他连那姑娘的脸都记不清了,只记得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
柳林睁开眼,他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忽然想起红药坐在窗边的侧影。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也会弯,但不是月牙,是另一种弧度,像微风吹过湖面,泛起细碎的涟漪。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破旧的被褥:
“睡吧。”他对自己说,
“明天还要擦碗。”
红药第四十七次来酒馆那天,灯城下了一场罕见的雨。
不是域外那种冰冷死寂的雨,是温热的,带着一股奇异的草木气息。
雨水从铅灰色云层坠落,在暖黄灯火映照下,像千万颗细小的金珠。
整座城的人都跑到街上淋雨。
鳞族商人把鳞片张到最大,让雨水渗进每一道缝隙;
独眼巨人仰着头,张开嘴接雨喝;
透明雾人在雨中凝实成半透明的实体,手舞足蹈;
连那只噬金鼠老耗子的儿子,都跑出门,在屋檐下伸出爪子接雨。
瘦子也冲出去了,他在雨里转圈,仰天长啸:
“下雨了!终于下雨了!还是热乎的!”
胖子站在门口,他没有出去,但他把洗碗的手巾顶在头上,也仰头望着这片天。
阿苔站在酒馆门口,她伸出手,雨落在她掌心,不是冰凉的,是温的,像眼泪的温度。
她低下头,看着掌心的雨水,很久很久。
她忽然开口:
“他那边——”
她顿了顿:
“也会下雨吗?”
柳林站在她身后,他没有问她这个“他”是谁,他只是轻轻说:
“会的。”
阿苔点了点头,她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把手心的雨水抹在门楣那块歪歪扭扭的木匾上。
归途。
两个字被雨水浸湿,刻痕更深了一些。
红药就是这个时候来的。
她没有打伞,也没有躲雨,她穿着那身暗红的长裙,任凭雨水浇透她的头发、她的衣襟、她腰间那只永远空着的酒壶。
她走到酒馆门口,停下。
她看着阿苔,阿苔看着她。
她们都没有说话。
雨水从红药的发尾滴落,一滴一滴砸在门槛上。
红药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轻得像这场雨:
“我想喝碗水。”
阿苔侧身,让她进去。
红药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柳林给她端了一碗水,不是白开水,是泡过茶叶的——那包她送的红药茶叶。
红药低头看着这碗茶,茶水澄澈,叶片在水中舒展沉浮。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
很苦,苦得她眉心微微蹙起。
但苦过之后,舌尖泛起一丝极淡的甜。
她放下碗,看着柳林:
“你泡的?”
柳林点了点头。
红药沉默了片刻,她忽然开口:
“我以前认识一个人,他也喜欢泡茶。”
柳林没有说话。
红药继续说:
“他不会泡,每次茶叶都放太多,泡出来苦得没法喝。”
她自己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
“但他喜欢泡,泡完非要我喝,我就捏着鼻子灌下去,喝完还要说‘好喝’。”
她顿了顿:
“他以为我不知道,我在骗他。”
柳林看着她,他看见她的眼眶红了,但雨水糊了满脸,分不清是雨是泪。
她低下头,看着碗中沉浮的茶叶,很久很久,她才轻轻说:
“后来他走了。
他说他去办一件事,办完就回来。”
她顿了顿:
“他没有回来。”
柳林没有说话。
红药端起碗,她把茶喝完了,一滴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