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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曜便带了几名前营帮带与本地识水脉的老人出城。
城里不少人听说张军门要去看旧渠,都不由得跟出来一些,在远处看着。
老马也在其中。
他腿脚不便,走得慢,便拄着一根旧木棍,在人后头一点点挪。
挪到渠边时,见那一片从前熟得很的地,如今荒得认不出旧模样,心里不免又是一酸。
城外的渠,果然坏得厉害。有的早被黄沙灌满,只剩下一道浅浅凹痕;有的两岸尽塌,杂草丛生;有的勉强还能辨出旧日水路,却已经断在半道。
陪行的一个老农扶着木杖,指着东南角外一段残渠道:“这一道从前最好。水旺时,能浇不少地。后来乱起来,人跑了,渠也无人管,慢慢就淤死了。”
张曜沿着渠一路走,一路看。
看土色,看坡势,看积沙,看残存水痕。
走一段,停一停。
他偶尔双膝跪地,伸手抠进渠底龟裂的泥层。
土是沙土,表层浮着碱霜,搓一把,底下却还有一丝潮气。
旁边几个跟来的本地人见他看得如此仔细,起初只觉稀奇,后来竟渐渐不敢出声了。
有个老农忍不住问:“大人,这渠……还修得活么?”
张曜直起身来,望了望那一线旧渠,又看了看远处地势,道:“能修。”
那老农愣了一下,像没听真切:“还能修?”
张曜道:“渠还认旧路,水脉也不是全绝。只要有人,有工,有时日,便修得活。”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平的,倒像这原本就是不必多问的事。
那老农听了,脸上不由得动了一动,像是多年压在心底的一点念想,忽然被人轻轻拨了一下。
张曜转头唤帮带:“记下。先从这一道动手。今日午前,各营抽人下渠清淤。再从城里寻熟此地农务的人来,按段分派。缺什么器具,立时报我。”
帮带抱拳应下,转身传令。
不多时,城里城外的人便都看见了:那些原本执枪挎刀、满口豫音的兵卒,果然被赶下了渠。
有的卷起裤脚,踏进半干的泥里;有的扛着铁锹往外挖沙;有的挑着土筐,沿渠来回;还有人立在坡上打桩扯线,照着旧渠痕迹比划高低。
这些兵卒里头,自然不是个个都乐意。
一个睢州籍的哨长把铁锹一拄,冲着沙碛吼:“俺奶!(河南方言,表惊愕)这地比俺老家旱河滩还硬!咱是当兵吃粮的,咋就成了挖河泥的泥腿子?”
旁边汝宁籍的老兵一锹沙土扬他裤腿上:“憨货!不想挖?去前头吃安集延贼人的枪子去!”
“你才憨!吃枪就吃枪!总比这般刨土痛快!”
吵归吵,手上却并不停。
帮带在后头提声喝令,谁慢了,便挨一顿斥;谁干得快,便先记上。
不过一两个时辰,原本死气沉沉的断渠边上,竟有了人声,有了汗气,也有了新翻出来的湿土气。
城里看的人渐渐多起来。起初只是远远站着,后来见官军真不赶人,便又靠近几步。
又见那些兵卒并不索取财物,只埋头清渠,便开始彼此低声议论起来。
一个兵卒挑着满筐沙土,走到半道脚下一滑,连人带筐摔进渠里,旁边几个人先笑了两声,又伸手把他拽起来。
那兵卒满脸泥汗,用袖子抹了把脸,骂了一句“恁娘”,转身又去挑第二筐。
围观的人群不由哑然。
不远处,昨日那老农又立在渠边,看了半晌,终于走上前去,对一个正在量坡势的前营帮带道:“这一段渠,若要省工,往东偏半尺更好。旧年水大时,从这里走,不爱塌。”
那帮带愣了一下,回头看了张曜一眼。
张曜招了招手:“老人家,且近前细说。”
老农有些惶恐地靠过来,先跪下磕了个头,然后蹲在地上,用手在土上划出旧日水路的模样,边画边说。
他起初说得还慢,渐渐却越说越细,越说越快,张曜问起哪一处从前立过木桩,哪一处土薄,哪一处一遇大水便要冲口……他全都不假思索,如数家珍。
像是这一条早已废死的渠,忽然又从他心里活了过来。
说到高兴处,他笑着拍了拍张曜的手。
管带怒哼一声,刀子已抽出了半截,又在张曜的摇头示意中放了回去。
那老农在慌乱中站起身来,垂手无言,瑟瑟发抖
张曜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道:“无需害怕。此地并非朝堂,只是渠头工地。老人家你可还认识别的旧日同伴?”
老农愣了片刻,才低声道:“大人若真修渠,我回去还可替官军再寻两三个识旧田的人来。”
张曜点头:“能来的,都来。凡来帮工、指认旧渠旧田的,不会短了你们的酬劳。”
老农听了这话,眼里便不由得亮了一亮。
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