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觐见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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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岁尽之前,回纥牙帐那边,终于传了话来,只是一句冷淡的口信:“可汗知安西使至,许其入见。”
    这句话落进偏帐时,五个人谁也没有立刻出声。
    张狗娃先抬了头,像是一时没听明白;孙大壮把一直攥在手里的木碗慢慢放下,指节微微发白;李长安坐在帐角,脑子里那点病后未净的昏沉,像是叫风吹清醒了些;陈默只低低咳了一声,伸手去摸脚边那只装余礼的旧驮囊。
    先动的,还是郭怀安。
    他把手按在胸前,隔着里衣,摸了摸那封几乎同他血肉焊在一处的表文,随后才慢慢站起身来。
    这一年,他们从安西走到回纥汗庭,翻天山,越雪岭,踏草原,过流沙,避吐蕃,忍回纥,死马,死人,发热,昏厥,直到岁末,才等来这一句“许其入见”。
    门既开了,后头便是刀。
    入见之日定在次日辰初。
    然而所谓辰初,竟然不过是回纥近侍随口报的一个时辰。
    郭怀安等人天色未亮便已起身,整衣束带,把余下的礼物重新清点了一遍,在偏帐外候着。
    北风极冷。
    草场上的霜还没化,脚踩上去,咯吱作响。
    远处牧马低头啃着枯草,旗脚在晨风里猎猎翻卷。
    偌大的汗庭已经醒了,炊烟从各处帐顶升起,夹着牛羊膻气,一股股往天上散。
    可没有人来引他们。
    辰初过了,辰末也过了。
    张狗娃站得两腿发麻,忍不住低声道:“怎么还不来?”
    陈默没有答他,只把旧囊的带子又紧了紧,低着头,像是在数囊上的针脚。
    孙大壮则抬眼扫了一圈,压低声音道:“这是叫咱们站着等。越等,越叫人知道咱们急。”
    郭怀安站在最前,背对着他们,一声不吭。
    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等。
    回纥待唐使,向来如此。
    当年回纥助朝廷平乱,自此便觉得圣人欠了他们天大的情,待唐使的礼数,也一年比一年轻慢。
    更何况如今安西残破,他们这几个人,在回纥眼里,连“使者”二字都未必当得起,不过是几个从西边逃来讨路的穷汉。
    叫你等,便是叫你先矮一截。
    郭怀安把这口气慢慢压下去,只抬眼看着远处汗庭的方向,一动不动。
    张狗娃却没有他这份定力。
    站到后来,他开始悄悄打量四周。
    汗庭里来来往往的人,有牵马的,有扛毡的,有捧着食盒匆匆穿行的近侍,偶尔也有几个披甲的武士从远处经过,扫他们一眼,又扫开去,眼神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种漫不经心的轻忽——像是看几只误入营地的野狗,不值得驱赶,也不值得多看。
    这种眼神,比上刑还叫人难受。
    张狗娃从军这些年,在大龙池戍堡外见过吐蕃人的凶悍,见过大漠里的风沙与死寂,也见过同袍一个个倒下去时那种无声的绝望。
    可他从来没有像今日这样,清清楚楚地感受到,自己在别人眼里,是多么微不足道。
    不是因为他一个人微不足道。
    是因为他身后的“安西军”,在这里,已经微不足道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吓了一跳,连忙把它压下去,紧紧盯着脚尖,不再去看那些来往的人。
    巳时将尽,近侍才姗姗来迟。
    来的是一个年轻的回纥人,生得高颧深目,皮裘锃亮,腰间挂着一柄短刀,走路带风,连看都没多看他们一眼,只用半生不熟的汉话说了一句:“跟上来。”
    说完,便转身走了。
    他身后的近侍,引着他们穿过汗庭。
    路不短。
    先过外围的牧帐区,再穿一道立着图腾柱的辕门,再往里,才是贵胄与近臣的帐幕。
    越往里走,帐越大,毡越厚,旗越密,守卫也越多。
    孙大壮一路走,一路把沿途的布置默默记在心里。
    这是他当了许多年斥候,养出来的习惯,到了陌生地方,先把路看清——哪里有人,哪里有马,哪里是死角,哪里能跑。
    不是真打算跑,只是不记,心里便没底。
    如今把这些都记下来,他心里才稍稍踏实了一点。
    他数了数,从辕门到金帐前,两侧守卫换了三拨,每拨人数不同,换岗的时辰也不规律。
    这不是摆样子的排场,是真正的戒备。
    孙大壮把这个细节压进心底,没有声张。
    到了金帐前,近侍止步。
    又有一名通译迎上来,先把规矩说了一遍:入帐之后,不可先语,不可直视可汗,不可逾越毡线;问则答,不问则止。
    表文由近侍转呈,礼物亦不得擅前。
    说完这些,通译抬眼看了郭怀安一回,像是在看他怕不怕。
    郭怀安只冷着脸,点了点头。
    随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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